第618章 东海变局
侠客岛,沧海集。
解忧阁。
此时此刻,正有一位客人正在一楼的杂货铺里挑选著什么。
这是个女子,穿著灰扑扑的布衣,身量不高,面貌也很普通。
她在一楼陈列的许多物件面前挑挑拣拣,目光偶尔掠过通向二层的楼梯。
此人在物件前流连,却迟迟没有出手,周珏也不恼,只是耐心地接待她。
最终,女子的目光停留在一枚玉佩上。
周珏脸上浮现出热络的笑容,介绍道:“客官您真是好眼光!”
“此乃蕴神暖云玉,这在咱们东海可不常见,通常只有在某些洞天福地之中才能孕育。”
“这是我们家少阁主机缘巧合之下,在一处古修遗蹟中取得。”
“炼化之后只需隨身佩戴,便有温养神魂之效果。”
“我们定的价也绝对良心,您若是感兴趣可千万別错过,否则下回再来,可真就不一定还在了。
“7
这些话周珏说得很熟练,眼神清澈,仔细观察著对方的神情。
那女子將玉佩在掌心把玩了片刻,似是漫不经心:“嗯,看著是不错。”
“我听闻你们少阁主外出办事,至今未归,原本我家大人还想找他做一桩大买卖的,可惜了。”
周珏心中冷笑,果然也是来打探消息的。
最近几个月,来店里旁敲侧击打听少阁主消息的人,实在是多不胜数。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这几年在侠客岛这鱼龙混杂之地经营解忧阁,又在宋宴的指点下,早已褪去了不少稚气。
一抹警惕在他眼底闪过,但脸上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显真诚:“哎哟,您可千万別听旁人乱说。”
“这解忧阁是少阁主的,倘若他真箇查无音信,我一个小伙计哪还敢开门做生意啊?”
“咱家少阁主啊,早都已经回来了,许是一趟外出收穫颇丰,如今正在洞府內闭关。”
“不过你家大人所说的买卖,那定然是做不成的。”
周珏说道:“我家少阁主闭关匆忙,连原本答应下来的九方馆委託都让我们推了,还赔了不少违约金哩。”
这番话他说得极其自然,眼神坦然。
但这当然是假的。
自打宋宴逾期未归,九方馆开始频频动作,这几个月来,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或试探或窥伺。
但他丝毫没有因为恐惧,就关门大吉,龟缩起来。
反而和樊黛婆婆每日开门营业,维持著解忧阁一如往常的表象。
否则在旁人眼中,就等同於坐实了少阁主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他和樊黛婆婆恐怕更加危险。
在这段时间里,周珏练就了一套滴水不漏的搪塞说辞。
谁来都这么说,隔三差五他还乾脆不回答,好似说得太多了,厌烦了一般。
只不过,这其中的压力与提心弔胆,唯有他自己和樊黛婆婆二人知晓。
那女子闻言,目光在周珏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分辨真偽,隨即又状似无意地四下环顾了一圈解忧阁。
除了这个伶俐的少年伙计,就只有柜檯上打瞌睡的老人家,显得安静。
“好吧,”她似乎信了,將玉佩放回周珏递过来的木盒里,“这东西我要了。”
女子在老人家那里付了灵石,收起木盒,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没有想到,迎面撞上了一道顾长的身形。
女子脚步一顿,猝不及防之下,身体微微后仰。
她下意识地顺著这玄金两色的剑袍抬头望去,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容,不由得呆立在了原地。
“小周,既然眼下店里不忙,客人要走,何不送送?”
声音传入耳朵里,叫周珏也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心中不由得狂喜。
只是脸上不动声色:“少阁主教训的是,是我怠慢了。”
他几步走到那女子身旁,微微躬身,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热情笑容。
“客官慢走,有空您常来逛逛。啊对了,您刚才不是说————”
他话未说完,那女子却像是被惊醒一般,微微頷首,顺势低下了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快步离开了。
宋宴站在解忧阁门口,自光若有所思地追隨著那女子消失的方向。
总觉得此人给他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但这种感觉非常淡薄,所以一时之间也没有想起来这感觉从何而来。
周珏见那女子走远,连忙回头说道:“宋前辈,你总算回来了。”
这时,柜檯后的樊黛婆婆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手中捏著一个小巧的水镜圆片。
凑近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觉得这孩子精神头不错,应该没有什么事。
咕噥著:“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於是又慢慢悠悠回到了柜檯上,打瞌睡去了。
宋宴抬手,隨意地向后一挥,解忧阁一层的大门缓缓掩上。
“小周,你隨我来。”宋宴转身,向二楼走去。
“是!”周珏连忙跟上。
解忧阁二楼,宋宴在窗边的蒲团坐下,示意周珏也坐。
“我不在的这几个月,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周珏连忙如实答道:“前辈,您刚走没多久,九方馆那边就派人来问过两次您的行程。”
“后来过了约定的期限您还没回来,独孤馆主那边就派人来催问,態度————不太好。”
“婆婆看情况不对,立刻就按照契约,从帐面上支了灵石,把您那份违约金赔付给九方馆了。”
“我们想著,钱赔完,这事儿就该了结了。”
“可是灵石是赔了,但九方馆的人,反而来得更勤了!”
“经常会派人在附近监视,您今日回来,他们眼下应该已经知道了。”
宋宴闻言微微頷首,旋即又问道:“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人是九方馆的人?”
周珏说道:“张潮和李诚先前见过几个九方馆的打手,他俩认出来的。”
还好,至少宋宴此前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他原本就怕九方馆找人来闹事,那两个章鱼妖怪有可能会在沧海集直接出手。
倘若真是那样,渊盟就很容易介入。
他在方壶,可是间接导致湛川真君神识重创。
给渊盟抓到把柄,那单凭周珏和樊黛婆婆,就真的很难在侠客岛混了。
“少阁主,九方馆莫不是因为您违约的事,怀恨在心,我们需不需要做些什么准备?”
“不要紧。”
宋宴说道:“只是以后你和婆婆外出採买或办事,需多加留意,九方馆的背后是一魔宗。”
“魔宗?!”周珏倒吸一口凉气。
宋前辈怎么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就拋出一个惊天大秘密。
旋即他忽有所觉,心中暗自分析。
难不成————宋前辈正是因为中途就察觉到了九方馆有异,所以才顺势借著墟海遇袭的机会脱身,假意失踪?
宋宴没理会周珏內心的胡思乱想,继续问道:“除此之外,近来东海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大事发生吗?”
他本意只是例行询问,了解下他离开这段时间,东海的大致风向。
没有想到,周珏立刻回答:“有的,宋前辈,你不在这阵子,东海发生了不少大事。”
“嗯?”宋宴有些意外:“说来听听。”
“主要有两件大事。其一是妙觉禪院的守拙法师,晋院升座,与诸多佛门在洛伽山开坛,举办东海无遮大会。”
“晋院升座————”宋宴微微蹙眉。
周珏则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了宋宴。
“守拙大师本就是六尘境的高僧,据说半年之前於洛伽山潮音洞静坐,忽有所感,一日悟道,就此突破,晋升六识境。”
“霞光映海,九日不散。”
“於是如今妙觉禪院正为此事广邀世人,筹备无遮大会,庆贺守拙大师升座为院首。
“”
宋宴闻言,长长舒出一口气。
“这人间,果真是大世来临了。”
据他所知,佛门六尘便已相当於元婴境的修士。
而六识境,眼、耳、鼻、舌、身、意六识圆融,洞察世间诸相,已与道门化神境修士相当。
只是宋宴对於佛门的了解很少,所以不清楚佛门与道门之间具体有什么样的区別,只能大致揣测一二。
至於无遮大会,宋宴从前在中域的时候也听说过。
无遮可不是不穿衣服的意思,而是指佛门大开方便之门。
世人不分贵贱、仙凡、释道、智愚、乃至善恶,一律平等对待,广行財施与法施。
这是佛门的盛会,宋宴倒不是很感兴趣,而且洛伽山距离侠客岛也不近,他应该是不会参加的。
“另外一件呢?”
周珏说道:“第二件事,是侠客岛的两位岛主广发邀仙令,邀请人间天下的修士,前来东海,参悟“謫仙遗蹟”。”
宋宴闻言一愣:“什么东西?”
自己在侠客岛呆了三年多,风平浪静,走开了几个月,怎么他娘的发生了这么多事?
周珏答道:“宋前辈,是这样的。侠客岛的两位岛主宣称,青莲尊李白曾经在东海留下字跡。”
“据说其中藏有一门能够修炼至炼虚境界的功法,但二位岛主参悟了几十年无果,故此乾脆將之公开,广邀天下修士前来参悟。”
宋宴是越听越心惊。
且不说李白的这个名头,在这人间修仙界,能够被冠以“尊者”之名的修士,代表的是炼虚境的修为。
那真正是神仙般的人物。
只不过,也许是因为炼虚境修士实在是太少太少了,放眼整个人间也屈指可数。
於是,很少部分有希望进阶炼虚的化神境修士,也能够被称之为尊者。
当然,这其中具体的评判標准,涉及修为、道统、影响力等诸多因素,就不是他宋宴一个小小的金丹境修士能够知晓的了。
宋宴背靠君山这般当世数一数二的道门,也没有见过炼虚境的强者。
但有一点,凡能够被称之为尊者的修士,他们隨意留下的字跡、画卷,乃至於棋局、
食谱等等,都可能蕴含其对大道的感悟。
下境界的修士们若是得之,自然有著不可言说的好处。
倘若悟性足够,突破瓶颈,乃至於领悟神通,都是正常的。
更何况,据侠客岛两位岛主所言,青莲尊留下的可不是零零碎碎,只言片语,而是一篇完整的诗文。
可以预见,人间修仙界会有数不尽的修士闻讯而来。
这下,东海可热闹了。
青莲尊此人颇为神秘,关於他的出身眾说纷紜,没有定论。
但其人道儒同修,一身才情与天资恐怖绝伦,被世人称之为“謫仙人”。
其人没有固定宗门,也无长久洞府,一生遍游四海八荒,名山大川,寄情山水之间。
如此逍遥一千六百年,竟一举晋升炼虚,成就尊者之位。
然而自那之后,他便行踪縹緲,人间已整整三千年没有他的消息。
据传东海道宗洛神宫,是由他的几个追隨者和记名弟子共同创立。
换做旁人,每每说起青莲尊的事跡,无不心驰神往,感嘆其道途之梦幻,人生之快意。
然而宋宴回想起前世自己知晓的那位,对此人的事跡便没有了什么波澜。
好像本该如此,无需惊嘆。
宋宴压下心头思绪问道:“什么时候?”
周珏回答道:“洛伽山的无遮大会定在两年之后。至於侠客岛之事,二位岛主定下的日期是六年之后。”
洛伽山之事,虽然也是面向整个人间佛门,但重点应该还是在东海,所以不会刻意去等待。
不过宋宴无意参与,便没有放在心上。
参悟青莲尊遗蹟之事有些不同,侠客岛似乎有意要让人间天下惊才绝艷的修士,都能够前来。
如此,六年的时间,对於西域和南疆的修士来说,还显得有些紧凑了。
可以预见,未来的六年,东海定然是风起云涌,成为整个人间修仙界的风暴中心。
宋宴又问了此事的许多细节,周珏將他所知所见所闻,事无巨细,一一稟报。
周珏见宋宴陷入长考,也不敢打扰,静候片刻暂无吩咐,就告罪一声,准备下楼去。
“你且等等。”
没有想到宋宴叫住了他。
周珏立刻站定:“宋前辈。”
宋宴心念一动,从水玉戒之中摸出了一枚玉简,丟向周珏。
“宋前辈,这是————?”
宋宴摆了摆手,语气隨意:“此番离岛数月,也算有些意外收穫。此功於我无甚大用,倒是挺適合你,拿去。”
“这段时日辛苦你了,今日也不必再开张,早些回去歇息。明日照常。”
在修仙界之中周珏说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
自己不在的这几个月时间,他不仅能维持住门面,还能打探到这许多消息,已是做得很好了。
周珏闻言,心头一热,但也没敢在宋宴面前直接打开。
连忙感谢了一声:“多谢前辈厚赐!”
“去吧。”
周珏下了楼去。
他走向解忧阁的后门,这有个简陋的小院儿,算是他和樊黛婆婆的住处。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暉给小小的院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周珏深吸一口气,將神念缓缓探入玉简。
其间开篇有五个大字。
“幽罗大偃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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