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宗外门 - 第635章 铭

    第634章 铭
    蓬莱旧址。
    沈序等人逐渐从雾海通道之中走出，一切感触从虚幻转为坚实。
    眼前豁然，天地辽阔。
    天穹雾靄，带著浅浅青意，远处山峦起伏，层叠如黛，偶有飞瀑垂掛。
    只是除了他们几人走动的声音之外，周遭一片寂静。
    宋宴眺望远处，只觉这蓬莱仙洲的情况，与先前的方壶不太一样。
    雾气要浅淡很多，虽然此处地势不高，但大多数时候可以直接望见远方的山峦。
    沈序作为蓬莱道宗的弟子，手中自然是拥有蓬莱旧址的地图。
    却见他取出了一枚玉简，灵力注入，一道半透明的光影便从玉简中升腾而起，悬於眾人面前。
    “诸位道友，在下虽然也是头一回进入此地，不过宗中存有蓬莱旧址的舆图。”
    沈序说道：“倘若想要分头行动搜索，也可以藉助此舆图，议定匯合的地点。”
    眾人细细看了一遍，將这舆图记下。
    宋宴在图上搜索了好一阵子，总算在偏东南方向，找到了一个名为“界碑”的地方。
    他心中早有打算，到时候先带著海图去一趟这个地方再说。
    虽然还不清楚这海图到底有什么用，但是来都来了，顺路打个卡也不费事。
    蓬莱仙洲整体可以分为三大地块，两处较大，一处较小。
    西南侧这座最小的山屿名为九歌山，原是蓬莱道宗接引凡俗弟子仙苗之地。
    山中有一学宫，名唤九歌山书院。
    据沈序所说，这是从前蓬莱道宗让一部分年龄还不適合修炼的弟子，在此预习一些修行常识和弟子规之类的。
    地图上的三个部分之间，都有或宽或窄的陆地、廊桥或浮阶相衔接。
    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便是九歌山的东南山麓。
    即便是蓬莱仙洲最小的这一部分，给他们的感觉也十分辽阔广袤。
    王軻略一思索，开口说道：“从地形上来看，妖族通路的出口，十有八九也在这九歌山范围內。”
    “我等还是先一同行动为好。”
    眾人闻言，点了点头。
    宋宴却遥遥望向西方的某处高地，那里逐渐显现出了许多影子。
    “看来妖族的朋友们已经找上门来了。”
    山脊线上站了七八道身影，居高临下地望著沈序等人所在。
    当先的是个年轻男子，他双目闭合，眼眶处一片平整，皮肤苍白近乎透明，一头乌黑长髮垂至脚踝。
    髮丝间隱约能见到数只不同形状的耳朵。
    身旁有一身形修长的少女海妖，背部赤裸，有两道细长的裂痕，隱约有灵光从裂痕中透出。
    “患，如果我们向他们要地图，他们不给怎么办？”
    患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开口说道：“不给抢来便是了，即便是在此地杀了他们，又能如何呢————”
    殷愈站在他的身边一言不发，只是看著人群之中的宋宴。
    妖族的眾人並没有遮掩自己的身形，沈序等人自然也发现了他们。
    沈序微微皱眉，將玉简收起沉声道：“诸位妖族的朋友，此地乃蓬莱旧址，你我双方依照约定，大可各探各处，井水不犯河水。”
    “蓬莱旧址？”
    患依旧闭著眼睛，轻笑一声。
    “蓬莱仙洲，本就有属於妖族的一份，你们人族占了这仙洲千年万年，不知晓感恩戴德，还恬不知耻地想要將之据为己有。”
    沈序眼睛一眯，听这口气，来者不善。
    却见那闭目的妖族忽然將愤恨的语气一收，继续说道：“即便要共同探索，如此也不公平。”
    他朝著眾人一伸手：“你们霸占这里太久了，我们对蓬莱並不熟悉，不如把你们的地图交给我们吧。”
    沈序不动声色地说道：“几位若想要地图，抄录一份与你亦是可行。”
    “不，不行。”
    患摇了摇头：“人族最擅长耍花招，抄录之物並不可靠，我等就要你手上的那一份。”
    沈序似乎早就料到对方的反应，於是面上不动声色，周身灵力却已经涌起。
    “此乃宗门之物，直接给你们恐怕不太合適，恕难从命了。”
    “那便怪不得我们。”
    闭著眼睛的妖怪微微抬手，於是身后的几名妖族纷纷向前逼近。
    那女妖背上的裂痕发出两道灵光，凝作羽翼虚影。
    患低声喃喃：“我习惯先解决后顾之忧。”
    “只要將你们全数斩杀，那我等便可以慢慢探寻这里的秘密了。”
    双方剑拔弩张，似乎还未开始探寻蓬莱旧址，便要在此处爭个你死我活。
    “吭——！
    然而正在此时，远方的天空忽然传来一声妖啼。
    那声音十分威严，从天空遥遥而来，声浪化作涟漪，掠过整座九歌山。
    震得树木瑟瑟发抖，山石震颤。
    所有人同时抬头望去。
    天穹之上，原本青蒙蒙的雾靄忽然剧烈翻涌，云层滚动，越压越低。
    云缝间，一道庞然巨影缓缓穿过，在地面上投落下阴影。
    几乎是瞬息之间，那妖影便来到了九歌山的上空。
    旋即，一只巨大妖爪从云中探出，將厚厚的云层拨开。
    天地间顿时涌现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戾气息来。
    眾人齐齐色变。
    破碎的云层之上，那异兽的狰狞头颅，正垂眸凝望九歌山上的眾人。
    “7
    宋宴有些恍，方壶禁制中曾见过的虚影与天上这庞然大物的样子，此刻终於在眼前相合。
    羊头鹿身，狼蹄龙尾，身披五彩，雷云环绕。
    四蹄踏空，滚滚云气，全数化作幽蓝火焰。
    真正的麒麟。
    在场所有人族妖族，皆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股古老而冰冷的目光锁定。
    饶是王軻自詡见多识广，此刻亲眼看见那传说中的异兽悬於天穹之上，说不震撼是假的。
    眾妖族见麒麟踏云而来，先是一愣，旋即大喜。
    “是铭前辈吗？”
    “她竟然还活著！”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其实並不清楚当年之事的具体情况，只知有妖族前辈长眠於此。
    眼下猜测是那妖族前辈死而復生，既然如此，必会相助己方，於是顿时气势大涨。
    患呵呵一笑：“將我妖族的前辈封印於此，这是从前的人族所犯下的罪孽，正应该由现在的人族来承担后果。”
    此刻，沈序等人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只得一面慢慢向后移动，一面互相传音。
    “诸位，这恐怕不是我等能够应对的。”
    王軻倒没有慌乱的神色，只是沉声说道：“在下与慈玉真人联手，兴许可以暂且缓它一二。”
    “只是，此后是继续往蓬莱探索，还是就此离开雾海，向沈宗主稟报此事，还需有个决断。”
    眾人如临大敌，宋宴却不急著拔剑，只是微微皱眉，抬眸望向云层中的麒麟。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妖影气机有些古怪。
    按照此前沈邇宗主的说法，死在此地的麒麟，是一五阶大妖。
    但眼下对方的威压却似乎比五阶大妖的气势弱上许多，大约只剩四阶中期的层次。
    这也是为什么王軻说与自己联手，也许能抵挡一二的原因。
    倘若对方是全盛状態，他们根本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原地等死就行了。
    那妖族少女身后的羽翼缓缓收起，她站在山脊的最高处，向云中的麒麟大声呼唤。
    “前辈！我等是受国主陛下的差遣而来，究竟应该如何做，才能將您救出这片雾海？！”
    她的声音刚刚响起，话都还没有说完，那麒麟的头颅便慢慢转过来。
    她的状態似乎有些奇怪，显得浑浑噩噩。
    听闻此话，非但没有任何开口说话的意思，反而仰首长啸。
    剎那间，它周身披覆的雷云剧烈翻滚，雷光霎时一黯，化作黑蓝色。
    於是一股磅礴妖力爆发，十二道雷光竟向著在场的所有人族与妖族当头劈下！
    “？！“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瞬间，妖族的眾人心中惊骇万分。
    妖族的前辈，为何要对自己出手？
    “文鰩，快退！”
    那妖族的为首之人，依旧闭著双目，只是飞身闪躲之时，连声呼喊。
    此番进入的无论是妖族还是人族，修为至多就是妖族的三阶后期，根本没有能力与之抗衡，於是连忙各自施展遁法四散躲闪。
    其实，文原本是这里速度最快的妖族。
    但她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殷愈闪身之际，猛然推了她一把，让她从山脊上摔落下去。
    文背后的双翅虚影下意识展开，这才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漆黑雷柱。
    但见那雷柱砸在山石上，瞬间將岩层化为齏粉。
    狼狈躲避之际，眾人这才惊觉，麒麟的双眸灰白一片，毫无半点生机与神采。
    浑噩混沌，非生非死，毫无理智。
    难怪，这妖力凝聚非常迟钝，速度也很缓慢，眾人完全来得及躲闪。
    “看来这位妖族的前辈，想要將我等困在此地，全数灭杀啊。”
    但王軻並不那么乐观，他看向雾海来时的方向。
    那里被天空坠落的五彩妖火蔓延，原本的临时通路已经被焚毁。
    沈序沉声说道：“谢道友，那通路，你还能够再打开一次么？”
    “自然是可以，但此前在下是藉助了青莲尊所遗留的灵机，眼下无有前辈相助，恐怕需要各位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而且在下的修为不足，这通路只能在这九歌岛附近打开，別无选择。
    言下之意，出口只能是青莲尊所留真跡的那个海崖。
    “既然如此，我等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离开。沈道友，蓬莱可有什么安全些的地方，容我等暂且修整，从长计议？”
    “这————”
    老实说，道宗退居瀛洲的时候，沈序的爷爷都还没有出生。
    他对这里的了解没比其他人多多少，从前那些安全的地方如今怎么样他心里也没底。
    但是这个节骨眼儿上，也没有其他办法，他只能硬著头皮说道：“东南面，东华神宫后山应是旧时宗门宝库。”
    几人正在商议，宋宴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就在刚刚，麒麟出手的瞬间，耳边的响动再度传来。
    那声音从未如此清晰，这一次他甚至已经隱约听清了其中的哀鸣言语。
    “上苍啊，我没有能力挽回这一切，只想安静地死去————”
    “我不愿看到这些人族和妖族的后辈们，死在我的面前————”
    “上苍啊，你为何————为何要这样对待我呢！？”
    隨著这些声音传入耳中，又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决意，从胸中升起。
    到底是谁在说话？
    恍惚之间，宋宴的身形有些迟缓。
    轰——！
    正是此时，一道雷霆劈落，要將宋宴笼罩。
    王軻一惊，抬手便甩出了几枚白色的棋子，在宋宴的周身环绕旋转。
    眾人同时出手，挥出剑气，弹奏音波，凝聚海浪，想要削去雷霆的威能，护住宋宴。
    宋宴的周身同时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护身之物。
    好在宋宴仅仅是失神了一瞬，在那雷霆触及音波和海浪的瞬间，便闪身而动，掠出许远，躲过一劫。
    “慈玉真人，如此懈怠分神，可有失水准。”王軻呵呵一笑。
    宋宴有些汗顏：“多谢诸位出手相助。”
    谢蝉却关切地指了指耳朵问道：“宋前辈，是否又出现了那样的不適？”
    宋宴点了点头。
    不过眼下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诸位，眼下我等若是要暂且离去，那么一同行动恐怕没有意义。”
    他说道：“但全数四散也很危险。”
    宋宴看向不远处的妖族：“如今通路被焚毁，他们要想离开，也全都指望著谢家妹妹。”
    “他们一定会跟隨，是以宋某有一个想法。”
    “不如就由在下將这麒麟引开，诸位同行，互相照应。我们在太一神宫附近会面。”
    王軻听完，立刻便点了点头。
    这的確是最优的选择。
    但杨知意却有些忧心：“少阁主，在下並非不相信你的实力，只是万一有什么意外，无人照应恐怕不妥，不如在下与你同行，如此也好————”
    “怕什么？！”
    小禾从宋宴的发间钻出：“我罩著他！”
    杨知意微微一愣。
    沈序原本也有些忧心，但没有说出口，见此情形，下意识便选择相信宋宴。
    “好吧，既然如此，那你多加小心！”
    於是四人各施手段，向远处遁走。
    妖族眾人见状，都看向了那闭目的年轻人。
    他当机立断：“跟上他们，不能让那女人离开我们的视线！”
    原本的通路被摧毁，这妖族前辈的状態又如此诡异，他们可不敢赌那通路能够自己恢復过来。
    所有人皆向九歌山之外遁逃，唯独宋宴，返身向那山脊而去。
    眾妖族心中有些愕然。
    “这个人族修士，在做什么？”
    “他疯了吗————”
    宋宴神色淡漠地看著那些妖族修士从自己的身边路过，却根本没有搭理他们。
    当然，如果有妖族在这个时候对他出手，宋宴也不介意將他们全数斩杀。
    那麒麟视线追隨著逃跑的妖族眾修士，口中吞吐雷霆，最终定格在这个向自己而来的人族修士。
    宋宴遥遥与那庞然大物对峙，忽然开口问道。
    “刚刚说话的人，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