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曄猛然回头,朝著码头的方向望去。
他只见,一老人跪在吴有德面前,吴曄眼神经过香火锻炼,早就和別人不同。
他远远就能看到那个跪在吴有德面前,瑟瑟发抖的老人,正是吴有德家的管事。
这老人隨著他流落汴梁,也是他生意的主要帮手。
“经书呢?”
吴有德看著跪在地上的老人,沉声问。
“老爷,都在河里,都掉河里去……”
“老头对不起老爷……”
老人对著吴有德痛哭流涕,吴有德沉著脸:
“此时风平浪静,为何会掉到河里!”
“是陈老爷家的船撞到咱们得船,船翻了……”
“又是他!”
吴有德听到陈东来的名字,气打不到一处来。
他肥硕的身子,颤颤发抖,但还是勉强稳住情绪:
“那后来呢?”
“后来,人家给咱们赔了钱,说以后出门,万事小心!”
老人的声音,让吴有德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位陈老爷,是个人物。
吴曄远远听著他本不应该能听到的对话,若有所思。
这古代不比后世,许多商人也不仅仅是商人,显然那个叫做陈东来的商人,已经对吴有德的事业开始动手了。
利用自己的势力,权柄,去压迫吴有德的生存空间,却不会真正让人觉得仗势欺人。
撞你,赔钱,吴有德就算想要找自己申诉,也没有个理由。
这足以见,那位还是忌惮自己这个靠山的,如果没有自己,大概吴有德此时的境遇更惨。
可是吴曄不明白,为何要针对吴有德?
按照道理,商人以和气生財,若吴有德真的无依无靠,欺负了就算了。
可他明摆著背后有皇帝和自己,还有人能故意针对,想必就是有立场。
看著吴有德的无奈和尷尬,吴曄多少有了一点火气。
外乡人来地方上討生活,其中有多少辛酸泪,完全不是后世的北漂、广漂和沪漂能懂。
他在来汴梁、没有入住东太乙宫之前,同样有著类似的烦恼。
如果吴有德背后没有自己等人,估计受到的针对还会更严重。
此时李师师也站在吴曄身边,看著远处的情况,吴曄想起身边这位,应该认识京城的各色人等。他问道:
“师师娘子,可曾听过陈东来?”
李师师道:“倒是听过,此人乃是汴梁最大的纸商,虽不是东京最富有的那批人,但也颇具实力。他不但给官府供应纸张,汴梁城中的贵人,大抵都用过他的纸。
他家的竹纸有秘方,倒是比市面上其他纸好一些!”
李师师说起汴梁城中的商人,如数家珍。
毕竟她们这种人主要的消费对象,还是官员和商人最多。
在她描述下,吴曄大抵知道了陈东来的来歷。
纸商,在这个时代,也是属於最赚钱的那批人。
从造纸术发明出来后,人们一直在改良造纸术,但因为原料的关係,纸的成本也高居不下。直到几十年前,造纸术逐渐进入到竹纸的存在,利用竹子容易生长的特性,造纸成本才进一步下降。但竹纸工艺比起老工艺,还属於一门比较新的技术。
这其中带来的质量问题,一直也被人詬病。
不过进入宋朝之后,竹纸工艺有了长足的进步,也逐渐走向主流。
因为成本的关係,朝廷也开始使用竹纸,並且大量使用。
但技术的推广,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技术的突破,最早的时候也往往以类似秘方的形式,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
毫无疑问,陈东来就是这少数人之一。
在李师师的口中,正是凭藉著成本的优势,陈东来家的纸,迅速垄断汴梁。
他靠著纸张的生意,也结交了不少贵人。
后来疏通了蔡家的关係,又在王鞘起势的时候,投靠了王葫。
这位也开始从纸张生意,变成书商,涉及许多行当。
他虽然不是汴梁城中最有钱的那一拨人,可也是最有钱的那批人之一。
吴曄听完李师师的介绍,对於那位多少也有了了解。
他眼睛亮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先生有日子没来这边了,但师师倒是经常听到先生的传说……
先生果然如赵先生说的一般,是大悲大愿,大圣大慈之人!”、
“娘子谬讚了!”
大悲大愿,大圣大慈,这一般是道教宝誥中对神仙的標准形容词。
李师师用它来形容吴曄,显然十分恭敬,吴曄赶紧还礼,表示惭愧。
“师师也想跟先生学学画,不知先生可否欢迎?”
李师师掩嘴笑:“毕竟,学会素描,才好跟赵大官人交流!”
她大概是天下少有知道吴曄才是素描真正创始人的人,这话说得她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来。吴曄圇。
他跟这位李大家,可不敢閒聊太久。
赵佶这么久还没將李师师送入宫中,显然就是提裤子不认帐的打算。
但就算如此,李师师也不是可以靠近之人。
他寒暄了几句,道:“通真宫隨时欢迎李大家!”
“先生看起来有事要忙,那我先走了!”
李师师看出吴曄跟远处的风波有关联,识趣告辞。
那一边,吴有德举目四望,发现吴曄没有过来,他惭愧万分。
他目光在人群中找去,果然找到了不远处的码头的茶馆中,一个人悠然坐著,瞧吴有德的热闹。那人身体微胖,虽然满脸福相,却因为一双过於刻薄的眼睛,破坏了整体的形象。
吴有德沉著脸,走向那位商人。
吴曄只是远远看著,也不过去,就当自己是个外人。
“陈掌柜的.………”
吴有德带著一缕怒火,走到茶馆附近。
“吴掌柜的,对不住啊!”
陈东来站起来,笑脸迎人。
“都是手下不小心,衝撞了您的船,您別生气,里边有多少东西,我照价赔偿!”
“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
吴有德憋著火,还是忍不住当场追问陈东来。
陈东来得意一笑,道:
“您可別这么说,说得我好像故意为难您一样。
您是谁,您可是通真先生面前的大红人,您要是去通真宫通报一声,咱们这头上的脑袋可就不保了!咱就是针对谁,也不敢针对您吴大爷,对不对?
当初汴梁城的同行们,可被您吴大爷整得不敢出门!
大伙说对不对?”
“哈哈哈哈!”
码头上的人,跟著陈东来起鬨。
纷纷嘲笑起来。
“就是,谁敢动您吴大爷?”
“吴大爷给通真先生当狗,可是吃得肥头大耳,却还委屈上了……”
陈东来不愿意说的话,却借著旁人的嘴巴说出来,各种难听的话语,將他淹没。
吴有德身体颤抖,冷冷盯著陈东来。
此事,他猛然放鬆下来,却摆出一副谦恭的脸色。
忍他人不能忍之气,这就是商人。
“吴某唐突了,还请陈先生莫怪!
先生,能否借一步说话?”
吴有德忍下这团火焰,准备息事寧人。
吴曄站在人群中,却没有过多干预,他也没有因为吴有德的忍气吞声,而看轻对方。
相反,吴有德的知进退,反而让吴曄高看他一眼。
在目前这个情况下,吴有德其实只要用一些话术,就可以將他这个靠山拉下水。
吴曄一出现,这里所有的人,都要匍匐在地,噤若寒蝉。
能够摆正自己的位置,就已经说明吴有德比其他人用起来,更好用。
“吴掌柜的,何事不可对人言,咱们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对了,你这次印书找的是老李吧,他我认识!
这人还不错,就是……
身体不太好!”
“对了,听说你最近还在买粮食,这是跟对了人,连粮食生意都准备插手啊?”
“吴掌柜,恭喜发財!”
陈东来眯著眼睛,在吴有德耳边说了一句,哈哈大笑,转身就走。
吴有德颤抖著身体,却没有声张。
周围的人,带著嘲讽的笑容,注视吴有德。
隨著时间流逝,人们逐渐散去。
吴曄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等到他走后,吴有德才走到他身边。
“给先生看笑话了!我无能,没有完成先生的任务,还拖累先生!”
所谓拖累,指的是粮食的生意。
吴曄平静地看著吴有德,吴有德道:
“这陈东来並不知道粮食生意其实是您的事,小的想请示您,这事要不要交给別人?”
“不用!”
吴曄脸上的笑容淡淡,但眼睛却眯起来。
这陈东来动別的,吴曄未必会生气,可是他敢动粮食的生意,就別怪吴曄手下不留情。
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这货打了狗,还连自己这个主任都要咬一口?
虽然用狗形容吴有德,並非吴曄本意,但大体就是这个意思。
“咱们的钱,够用吧?”
“够用,够用,但到明年就不好说了………”
“所以,咱们是不是要找个来钱的路子?”
“卖纸,是不是挺赚钱的?”
吴曄突然询问吴有德,吴有德懵逼当场,他想笑,却又不敢笑。
看先生这態度,是要帮他出头了?
不行,要憋住……
吴曄看吴有德涨红了脸,一阵无语。
“你要笑就笑!”
“哈哈哈哈……”
吴有德的笑声,让码头的人纷纷看过来。
陈东来其实没有走远!
他回头,正好看到胖子状若癲狂的样子,陈东来轻蔑一笑,正要离开。
突然,他猛回头,死死盯著吴曄的侧影。
吴曄在汴梁城,太耀眼了,他也许不认识很多人,但许多人却认得他。
尤其是大商人们,哪个不在通真宫露过脸?
“等等,他……”
“他是……”
陈东来感觉,自己的心臟好像被人紧紧抓住,差点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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