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曄將一份历法,放在赵佶面前。
赵佶迫不及待翻开一看,这传说中的“紫金歷”就是这样的啊。
可是过了一会,他尷尬地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看懂,这个感觉让他十分尷尬,却也很是真实。历法是融入人们现实生活中的种种,人们依赖历法来指导生活。
可是真正了解历法背后这套逻辑的人,却没有多少。
若不然,司天监也不会被一群技术官僚把持。
“先生,这历法和现在的纪元歷,有何不同之处?”
赵佶略显尷尬,虚心请教吴曄,吴曄嗬嗬一笑。
这解释起来可就太长了。
毕竟从纪元歷走到紫金歷,这九百年不知道经歷了多少次变革,他岂能三言两语就跟赵佶说清?但对方是皇帝,吴曄不得不给他简单解释一下。
“陛下垂询,贫道便试为陛下分说一二。然歷算之道精微,涉及天道运行之数,恐非片语可尽。”“《纪元歷》所依,乃赤道坐標係为主,观测基准多倚圭表测影、浑仪窥衡,其岁实(回归年长度)取365.2436日,朔策(朔望月长度)取29.53059日,此二数为历法之根基。其推算日月行度用盈缩迟疾之法,乃以中心差叠加均轮小轮模型近似之,计算平朔平望,再以迟疾定数修正为定朔定望。
其定节气,用平气法,即將一回归年均分二十四等份。置闰依无中气之月规则,然其“中气』时刻乃由平气法推定。”
他略作停顿,见赵佶眼神已略显茫然,但並无不耐,便继续深入:
“而此“紫金歷』所本,其宇宙模型已非简单均轮。其日噻(太阳视运动)计算,不仅虑及中心差,更精细计入出差、末差等由五星引力所致之高阶摄动,其黄赤交角亦非恆定,有长期变化与周期振盪(章动)。
其月离(月亮运动)计算,除中心差、出差、二均、三差外,更增月亮视差、地平视差及月球轨道偏心率长期变化之修正。其岁实取365.2422日,朔策取29.530588日,此二数较《纪元歷》更为精微,更近天道真实。”
赵佶的眉头已经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捏著衣袖。
“黄赤交角”、“章动”、“摄动”、“偏心率长期变化”……这些词汇单个出现尚可揣摩,连成一片便如天书。
他努力想抓住些什么,却只觉那些概念像滑溜的珠子,从思绪中滚落。
吴曄语气不变,继续推进:
“至关紧要者,在於时间与空间基准。《纪元歷》之推算,其历元(计算起点)虽经精心选取,然其上元积年之法,终究將诸多天文周期人为擬合於一点。
“紫金歷』之法,已弃用上元积年,直接以观测瞬时之日月五星实地平坐標为起算,採用黄道坐標係为根本参照,其岁差常数取每71.6年西行一度,且此值並非常数,而是一个与地球自转轴进动周期及行星质量分布相关之缓变函数。
定节气用定气法严格以太阳视黄经每15度为一节气,此与平气法在百年尺度上可產生数日偏差。其置闰判断之中气时刻,亦由定气法所得,故闰月位置与《纪元歷》所推,长远来看必有出入……”“停停停……”
赵佶只是听了一会,已经脑袋发胀,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任何历法上的天赋。
那些晦涩的知识,攻击著赵佶的脑子,让赵佶恨不得马上落荒而逃。
“所以先生这套紫金歷,真的好过纪元歷甚多?”
赵佶无法分辨历法的好坏,只能出声询问吴曄,吴曄嗬嗬一笑,默然点头。
“那就行!”
赵佶拍掌叫好,
对於赵佶而言,只要吴曄能给他拿出能让他长脸的东西就行了,至於那玩意是什么不重要。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其他人会跟他一样,也看不懂吴曄这份历法的牛逼之处?
赵佶直接將自己的想法跟吴曄说了,吴曄默默点头。
如果他不加以讲解的话,司天监那些所谓的技术官僚,自然看不懂紫金歷的厉害之处,但他自有办法,去告诉那些人。
“臣会將紫金歷的推演过程,全部写出来!”
“道法自然,历法推演,本就是探索自然之道,贫道有详细的过程,可供其他人查验!”
“先生之学,浩渺如海,朕虽不能尽窥,然对先生,朕信之不疑!”
不管吴曄能不能拿出他想要的东西,赵佶先表明自己的態度。
吴曄转头,望向窗外月黑风高,笑道:
“这几日的闹剧,可休矣!”
“还是早日休矣!”
赵佶一想到最近被弹劾吴曄的事,搞得一个头两个大,连忙附和。
吴曄有没有事他不知道,可他最近是被那些官员给搅得都快抑鬱了,要不然也不会大半夜跑来吴曄这里催更。
那份沉甸甸的历法,是吴曄给他的保证。
吴曄看著皇帝那焦虑的模样,笑得意味深长。
他推演历法,自然需要时间,可有没有故意拖著时间,让赵佶难受一会,只有他自己清楚。赵佶需要正反馈,吴曄作为一个妖道,他也需要另外一种东西。
那就是帮助自己的主子解决焦虑的能力。
而如果主子不焦虑怎么办,那就给他製造焦虑。
赵佶目前的情况,可以说有一半是吴曄故意放任的,皇帝这种生物有时候也是个贱种。
如果不给他一点刺激,让自己显得有价值,如何能进一步凝聚他的自己的信心?
吴曄对於赵佶的【养成】,主打一个张弛有度,却绝不会轻易放鬆对他的调教。
赵佶得了吴曄的答案终於安心,等吴曄將他送到地道口的时候,也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胃口已经吊得差不多了,皇帝的情绪也被挑起来了。
接下来,就是好好跟司天监那些技术官僚好好斗上一场。
吴曄笑了笑,只是默默將一本赵佶忽略的“草稿”拿在手中,其实他没有对赵佶说实话。
他在推演历法的时候,早就將推演的过程,写成手稿。
翌日。
垂拱殿,赵佶每次处理政务,都会望著堆积如山的奏状头疼不已。
他有心勤政,但毕竟也不是什么真的勤奋的人。
平日里处理政务也就算了,可他现在需要將大量的时间,浪费在处理官员们对吴曄的弹劾上。赵佶心中有一股火气,正好今日还是朝会,朝廷中主要的几个官员都在。
“陛下,关於历法的事,並非儿戏,还请陛下有个定夺!”
王葫主动站出来,再次挑起这件事。
垂拱殿內,隨著王葫这看似“忠耿”、实则挑衅的再次出列,空气骤然一凝。
许多官员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在御座上的皇帝与殿中慷慨陈词的王翻之间来回逡巡。
前几日皇帝態度曖昧,让许多人以为“妖道”失宠在即,今日王葫再次提起,是想一鼓作气,逼皇帝表態吗?
赵佶高坐御座之上,面沉如水,目光淡淡地扫过王脯,又掠过下方那些或明或暗支持此议的官员,心中那股被连日弹劾和吴曄“故意拖延”挑起的火气,混合著昨夜得到“紫金歷”保证后的底气,骤然升腾。他没有像往日那般沉默或敷衍,而是直接打断了王蹦尚未完全展开的陈述,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王卿,还有诸卿,连日来为这历法之事,上疏不断,议论纷纷,言必称“祖制』、“体统』、“专业分野』,忧国忧民之心,朕已知晓。”
“然,尔等弹劾、议论,皆围绕通真先生“假託古圣、私授禁学、淆乱正朔、潜损农时』数端。朕且问尔等一可有一人,曾亲眼得见那所谓“紫金歷』全本?
可有一人,曾亲手验算其法理推演究竟有何谬误?
可有一人,能以实据证明,先生之言,已致民间农时紊乱、稼穡受损?”
满殿鸦雀无声。他们攻击的是“行为”和“可能后果”,但皇帝要的是“实据”。
谁见过“紫金歷”全本?没有。
谁验算过?司天监倒是“找”出些“疑似”问题,但那都是基於吴曄公开言论的片段推测,且未经公开严谨对质。
至於民间受损?更是捕风捉影,流言居多。
王葫脸色微变,硬著头皮道:
“陛下,历法乃国之重器,岂可轻授於方外?其言动摇正朔之基,其行开妄议之端,此乃…”“够了,诸公也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许多天了,恰好朕也好奇这紫金歷到底有何不同之处,诸位与其在这里猜测不如朕把通真先生叫过来。
让他自己为我等说一番……”
赵佶不等王蹦回应,已经自顾让人去找吴曄。
“你们让人去把太史局的人都叫过来,这历法咱们也看不懂,找些懂行的人来评评理!”
赵佶心中有底之后,人说话也大声了。
他这般模样,反而让百官面面相覷。
遭了!
皇帝异常的反应,也预示著他们的算计可能出现变数。
请吴曄的人没有回来,太史局的技术官员们,已经被皇帝请到垂拱殿。
这些人一开始还有些懵逼,但等知道皇帝让他们来的目的之后,登时战意熊熊。
和別人不同,他们是绝不相信,吴曄能拿出一份超出时代太多的历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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