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海之滨,烟波浩渺。
禹王道海域浊浪翻涌,妖氛瀰漫。
古魔吴通消息一出,大卫仙朝震动,释修显密两宗虽摒弃门户合流而来,却暗潮涌动。
慧海禪师、格列禪师二位方丈择了这片灵气匯聚的海域,以佛光凝就万丈莲台,相对盘膝而坐,看似是共参禪理、同论佛法,实则各有心思。
数千僧眾列於莲台外围肃立,尽都好似足踩刀山、缄默肃立。
余下贡布、曲杰、慧远、慧明四位禪师侍立四方,气息沉凝如渊。
他们心中都明镜似的,此番禪论绝非寻常论道,往后除魔大业的步调方向,便要看这场禪论的分晓。莲台初成,淡金与赤红两色佛光便自二人体內涌出,交织之处非但无半分和谐,反倒激起滋滋异响,引动天地灵气逆流。
海面上浮现出赤金交织的涟漪,却涇渭分明,將妖氛隔绝的同时,更透著一股针锋相对的之气。明明都是世间有数的释修大德,现下却是贪嗔痴三毒俱全,没得谁有个退让意思。
莲台正北,本应寺方丈格列禪师赤足而立,足底暗红莲火骤然暴涨,灼得虚空微微扭曲,將周遭灵气淬炼得带著几分暴戾。
他身披暗金掺赤的七宝袈裟,边缘童子头骨念珠剧烈晃动,骨碌声响刺耳,淡粉色欢喜禪光如毒雾般流转。
金刚降魔杵横置膝前,杵身双修咒文红光暴涨,杵尖真人眉骨渗出的乳白雾气,竞凝成细小的骷髏虚影格列禪师面容沉凝,眉宇间凝著“三身合明相”,这唯一法相赤红如血,虽未修至圆满,却已威势凛然。
他赤瞳微睁,周身赤红佛光如狼烟般升腾,与海底地火灵脉猛烈共振,海面翻涌的赤红浪涛愈发汹涌,隱隱化作狰狞的佛面,透著“唯我独尊”的霸道。
这哪里是参禪,分明是借天地之力彰显密宗威势,要先在气势上压过慧海禪师一头。
格列禪师对面,原佛宗方丈慧海禪师身形虽瘦,气势却丝毫不弱。淡金菩提袈裟无风自动,如流云覆身,眉心莹白佛光骤然亮起,如一轮小太阳般刺目。
掌中温玉菩提念珠转速陡增,每一次轮转都似敲在人心尖上,指尖淡金佛光催生出的青绿色佛蕴,竟凝成尖锐的莲瓣虚影。
他周身淡金佛罩厚重如岳,將格列禪师的赤红佛光死死抵住,佛光所及之处,海面浊浪被强行压平,朵朵晶莹莲花虚影绽放,花瓣边缘带著淡淡的金芒,如利刃般旋转。
显宗的清净禪韵里,藏著不容侵犯的正统傲气。
四位禪师侍立四方,气息沉凝。
贡布手持人骨转经筒,转速缓而匀,赤红佛光如细线般匯入格列禪师周身,稳固其禪功异象;曲杰白骨禪杖斜倚,杖头法螺静默,周身佛光凝成护盾,隔绝外界一切干扰。
慧远长剑横置胸前,剑身梵文微亮,淡金剑气化作屏障,守护慧海禪师禪境;
慧明掌心托著降魔杵,於场中静默而立,半点儿不似个新晋禪师。
四人皆屏气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他们知晓,这场参禪论道关乎显密两宗禪理传承,更可能引动天地法则,异象自生。
莲台外围的数千僧眾,早已盘膝静坐,却无半分禪心平和。
显宗僧眾淡金佛光匯聚,如潮水般涌向慧海禪师身后,口中低诵的禪音愈发高亢;
密宗僧眾赤红佛光凝实,似火焰般簇拥著格列禪师,欢喜咒的沙哑声响愈发急促。
两派僧眾涇渭分明,目光中带著纯粹狂热,好不嚇人。
千僧的气息交织,竟在莲台之外形成一道扭曲的赤金光幕,光幕上梵文乱舞,引得天际云霞翻滚不定,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海面。
片刻沉静,格列禪师赤瞳猛然一睁,血光乍现,口中只吐二字:“刚猛为尊!”
话音未落,周身赤红佛光轰然暴涨,眉心三身合明相骤然外放,化作三丈高的赤红法相。
三首六臂狰狞可怖,手持降魔杵、骷髏碗等凶戾法器,周身赤红火焰熊熊燃烧,符文狂舞间,海底地火轰然喷发。
一道道水桶粗的赤红火柱自海面冲天而起,如万剑归宗般涌向慧海禪师,天地间暴戾禪韵翻腾,似要將这片海域彻底焚尽。
他要以密宗刚猛,强行压服慧海禪师。
慧海禪师眸中精光一闪,淡淡回应:“清净为常!”
掌心菩提宝树虚影登时暴涨至三丈,枝繁叶茂如撑天巨伞,碧玉叶片轻摇,青绿色露珠连绵滴落,落地化作漫天经文,如蝴蝶般飞舞盘旋。
海面莲花异象骤然绽放,淡金佛光扩散开来,將赤红火柱死死包裹,青绿色生机佛光蔓延之处,海底灵草疯长,却带著尖锐的灵气,与赤红火焰针锋相对。
两种异象猛烈碰撞,轰鸣声震耳欲聋,海面被硬生生分成两半,一半赤红如炼狱,一半莹白如净土,这场暗斗就已然甩了“暗”字。
场中登时热闹了起来。
格列禪师的三身合明法相挥动法器,赤红火焰化作万千骷髏火鸦,朝著菩提宝树扑去;
慧海禪师的菩提宝树垂下万千枝条,与漫天经文交织成网,將骷髏火鸦一一绞碎。
赤红火焰与淡金经文碰撞之处,不再有半分禪韵,只进发出黑白二色的对冲光浪,浪涛所及之处,海面剧烈翻腾,空间都似在微微扭曲。
天际云霞被染成赤金二色,相互吞噬撕扯,天地灵气狂暴如乱流,却被二人强行牵引,化作各自的助力,这场较量,早已关乎两宗顏面与队伍主导权,谁也不肯退让。
格列禪师见久攻不下,心中焦躁,三身合明法相猛然发力,赤红火柱骤然暴涨,竟衝破经文屏障,灼烧得菩提宝树叶片焦黑。
不过这法相显也技止於此,菩提宝树枝叶中仿似存有无尽清露,饶是被炙烤出阵阵香气,却也將赤红火柱牢牢封死。
“这廝是从哪里得来的金文菩提这等佛宝?当年魔劫过后,大卫一方,该是都已无此宝现身才是!”格列禪师本来自詡自己已证得“三身合明相”、通了修持至“毗卢遮那幻身持明大士相』进阶化神的修行之法。
那么便该已成了大卫仙朝境內当之无愧的佛门魁首。
好容易有显密二宗匯聚时候,便算未指望过能以一场斗法而收復显宗僧眾人心,但总要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为密宗一脉爭些益处。
未想到,一直缩在中州膏腴之地足不出户的慧海禪师,居然也能有这机缘!
慧明禪师在旁看得难掩激动,那金文菩提可是他冒死自悦见山府库得来的。未想竟要比其所料更为珍稀。
念得慧海禪师將之炼为本命佛宝过后,居然能与向来张狂的格列禪师分庭抗礼,慧明禪师高兴之余、心头却又觉心痛起来。
倒是一旁抱剑不言的慧远禪师,见得此幕先是若有所思,继而再一垂头看过怀中灵剑,便就摇了摇头,嘴角微翘,未有动作。
贡布、曲杰二位禪师对於场中局面,显也没有如慧海、慧远二位禪师关切。
他们只是一味闔目转经、盘膝吟诵,却不晓得这在显宗二位禪师听来好似驴叫的密宗佛经,到底是不是为格列禪师祈福所用。
格列禪师强攻不下,额角青筋隱现,赤红法相周身烈焰稍稍敛去,沉声道:
“佛法修行,本为护持眾生!如今魔焰滔天,生灵涂炭,你那清净无为能挡得住魔刀屠刃?唯有以杀止杀,以刚猛破浊世,方是渡厄正道,此乃密宗不二真諦!”
话音落,他眉心三身合明相红光暴涨,周遭赤红佛光翻滚涌动,竟凝出千百尊青面獠牙的护法神虚影,手持刀枪剑戟,齐声诵念密宗真言。
真言声浪如怒涛拍岸,裹挟著凛冽杀伐之气,直向慧海禪师碾压而去。
慧海禪师指尖轻拂金文菩提宝树焦叶,青露流转间,焦痕转瞬即逝,宝树更显青翠。他眸光澄澈,淡然开囗:
“师兄差矣。魔有外魔,更有心魔。刚猛杀伐能斩外魔之形,却除不去眾生心魔之根。今日杀尽眼前魔,明日心魔滋生,又將再起祸端。
清净为常,方能源生菩提,渡化心魔,令眾生心安,此才是显宗渡世根本。”
话语未落,漫天淡金经文骤然匯聚,凝成一本古朴厚重的佛经虚影。
书页缓缓翻动,清越的诵经声如甘霖洒落,登时压过了密宗的杀伐真言,柔和却坚韧地漫向全场,滋养著每一位僧眾的心神。
“一派胡言!”格列禪师怒喝出声,赤红法相眼中凶光毕露,“魔眾凶性难驯,岂有渡化之理?唯有打得其魂飞魄散,灰飞烟灭,方能换得世间安寧!”
话音落,他催动法相,手中降魔杵猛然劈下,赤红佛光化作一柄丈许长的巨斧,斧刃寒光凛冽,带著毁天灭地之势,直斩佛经虚影。
“执念太深,恐成魔障。”慧海禪师轻嘆一声,指尖菩提念珠轻轻一转,佛经虚影书页陡然大开,一道圆润厚重的淡金佛印飞出,与巨斧轰然相撞。
这一次,没有狂暴的光浪肆虐,唯有一圈圈柔和的佛光涟漪扩散开来,所及之处,暴戾之气尽数消解。奇妙的是,这佛光涟漪所过之处,密宗僧眾周身躁动的赤红佛光渐渐平復,眼中的狂热褪去,多了几分通透清明;
显宗僧眾也似有所悟,淡金佛光中少了几分迂腐柔和,多了一丝护持眾生的坚毅。两派僧眾原本涇渭分明的气息,竟开始有了丝丝缕缕的交融。
“原来如此.佛法无定法,刚猛为表,清净为里,二者並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
有年轻法师喃喃自语,周身佛光骤然暴涨,周身经脉窍穴豁然开朗,竟直接突破了困扰多日的修行瓶颈,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这般景象並非个例。
数千僧眾中,不少人都从二人的禪理交锋与佛光交融中有所顿悟,或是禪心愈发稳固,或是修为更上一层,原本赤金分明的两色佛光,此刻如经纬交织,渐渐融成淡淡的金红双色光晕。
格列禪师看在眼里,心中焦躁更甚,却又不得不承认慧海所言句句在理,一时竞找不出反驳之词。他牙关紧咬,只能催动全身佛力,让三身合明法相的赤红佛光愈发凝实,死死守住阵脚,绝不肯落了半分下风。
慧海禪师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正要开口再行点化,让两宗禪理更进一步交融,异变陡生!原本被佛光抚平的海面,骤然掀起万丈狂涛,浪峰如刀削斧劈,比之前二人交锋时的异象还要猛烈十倍不止!
一道威压登时席捲四野,將整个海域都笼罩其中。
这股龙威刚一出现,格列禪师的三身合明法相便如冰雪遇骄阳,登时消融大半,赤红佛光如潮水般退散,被死死压回体內。
过后便连眉心的法相印记都黯淡无光,他本人更是喉头一甜,险些喷出一口精血;
慧海禪师的金文菩提宝树虚影也剧烈摇晃,叶片纷纷凋零,漫天经文登时溃散,淡金佛光被压缩在体表一寸之內,动弹不得,身形微微一晃,才勉强稳住。
方才还在顿悟禪理、修为精进的数千僧眾,登时被这股威压压得匍匐在地,浑身如筛糠般颤抖。之前的清明与感悟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头颅死死抵在莲台之上,连抬头张望的勇气都没有。
贡布、曲杰二人的诵经声戛然而止,脸色惨白如纸,周身佛光护盾登时破碎,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体內佛力紊乱不堪;
慧远禪师紧紧握住怀中灵剑,却发现剑身都在剧烈震颤,根本无法出鞘,手臂青筋暴起,额角冷汗直流慧明禪师更是直接瘫坐在地,掌心的降魔杵嗡嗡作响,似在畏惧这股至高无上的威压,连身躯都无法挺直。
天地间的佛光、烈焰、经文、异象,尽数被这股龙威碾得粉碎,连天际翻滚的云霞都停滯不前,整个海域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那股霸道无匹的龙威如天罗地网般笼罩四方,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海面缓缓分开一条巨大的水道,海水如两道晶莹的水墙向两侧矗立,深不见底的海沟中,一道金影盘旋升腾。
龙影之中,一道身影缓步踏浪而出。
来人是位极为俊美的中年男子,额生墨色双角,角上泛著幽幽冷光,身披暗色大氅,衣袂翻飞间尽显不羈。
暗青色的长髮隨意垂落,拂过鎏金纹路点缀的领口,眼尾至脖颈处蔓延著细密的破碎金鳞,在水光与佛光余韵中熠熠生辉。
他身姿挺拔却带著几分慵懒之態,目光扫过之处,仿佛天地都为之静止,无人敢与之对视。“澜梦宫主,匡掣霄!”
便算才得在澜梦宫中拜见过,然而见得回復全盛实力的匡掣霄过后,格列与慧海二人心中同时咯噔一声他二人强行压下体內翻腾的气血,稳住身形,躬身行礼,声音中难掩敬畏:
“拜见澜梦宫主”
匡掣霄对二人的躬身行礼恍若未觉,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眸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莲台,掠过一片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的僧眾。
他周身的龙威稍稍敛去几分,却並未消散,反倒如化不开的浓雾,似千斤巨石般压在眾人心头。仍令全场数千僧眾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遑论有半分异动。
他此番不请自来,未发一言,未动一指,便硬生生压下了方才慧海、格列二人禪理交锋的所有余韵,似让这片海域的天地气运,尽皆匯聚於他一人身上。
“这哪里才似个元婴吶!”
做惯了扮猪吃虎之事的慧明禪师当即渗出冷汗,心嘆道:
“怨不得当年太祖奔赴上古禁地时候,还特意留了手段给先帝,当也晓得化神真君之下没得人能镇得住这龙孽。”
“二位方丈在我海中演法,却不晓得通知我这主人,当真失礼。”
匡掣霄揶揄一句,如是康大掌门在旁看得了,或会感嘆这澜梦宫主虽为匡家疏宗,却与那最重自己嫡脉身份的匡琉亭动作神情一般无二。
“稟宫主,小僧与慧海师兄,不过是於佛法有些爭执,哪里能称得“演法』二字,却不敢与宫主有丝毫不敬,还请明察。”
格列禪师未至禹王道时候,在雪山道上好似真佛。
当真是言出法隨、无有不从,但甫一碰得眼前这位,身段却是出人意料的柔软下来,於旁人看来,却也是一副奇景。
佛子尕达立在贡布、曲杰二位本寺师长身后,与一眾同门垂眸而立,將目中那丝恨色掩盖极好。“可寻得魔踪了?”匡掣霄显是並不在乎格列禪师这位大雪山之主是如何恭敬,只坦然受过拜见过后,便又隨口发声问道。
“稟宫主,小僧等一直携弟子依宫主所言,在此静候吩咐。”慧海禪师亦也收了手中金文菩提,合十拜道。
“奇哉怪哉,怎的你们这些光脑袋后生现下竞变得如此乖顺?”匡掣霄似笑非笑,言过一声之后,却又摇头笑道:
“娃娃却还是需得调皮些的才有出息,否则一味乖顺,將来长大了可难顶门立户。”
二傻子都能听得出来这澜梦宫主对著释修一脉是如何不屑,甚至那慧远禪师都已经抱剑竖眉、隱有怒色。
然而却没得人觉得这位没得资格如此言语。
匡掣霄腕间银铃轻摇,蚊吟般的声响穿透海面直抵深海,引得水脉震颤。
数息后,海底翻涌玄色暗流,五道灵光冲霄而出,紧隨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玄色灵光,如黑云压城般席捲而来。
为首者是澜梦宫长肖副使,元婴后期修为,玄色锦澜官袍加身,玉牌悬腰,气势沉凝。
身后四位副使分列两侧,皆是元婴中期以上,人族海族各半:
鮫族强者青鳞覆身携水纹灵光,鼇族化形修士玄铁重甲扛巨钳,儒衫修士持扇结印,罡鎧战將负刀凝罡气。
数万澜梦道兵紧隨其后,列成玄水战阵,海族精锐执盾持矛、人族道兵御剑持幡,玄色战服绣金龙纹,阵势磅礴。
其威压与五位元婴强者交织,硬生生盖过千僧赤金佛光,佛韵被涤盪殆尽,僧眾尽数匍匐,连格列、慧海二僧也心头沉坠,恭谨更甚。
“属下率四位副使、三万道兵听令!”长肖副使声如洪钟,眾兵齐齐行礼,声威震天。
匡掣霄慵懒开口:“搜!与这些小和尚一道,本座要这无垠外海、没得那古魔吴通的立足之地!”“属下遵旨!”
道兵旋即將莲台团团围定,玄色灵光锁死佛光。匡掣霄负手而立,龙威混著阵威如神山矗立,远海古魔气息似被惊动。
蓝海之上,佛影黯淡,道威煊赫,除魔大业的乾坤,已由这位澜梦宫主一手执掌。海风捲动暗氅,银铃余韵裊裊,一场惊天杀伐,正待拉开序幕。
眾僧没得反驳意思,尽都听从法旨、动作起来。
而此时的康大掌门,也终於从不著片缕的杜青医与素微上修之间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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