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残存的纳森卫们,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圣所”的方向,又迅速移开,仿佛那巨大的“空洞”本身,就散发著吞噬希望与信仰的冰冷气息。是的,自从那场无法理解的灰白波纹之后,他们与“树”之间那种与生俱来、如同呼吸般自然的联繫,彻底断绝了。再也感受不到那浩瀚、温暖、充满生机的灵能滋养,再也接收不到任何模糊的、来自“树”的意志或指引,甚至连祈祷时,灵魂也仿佛投入了真正的虚空,得不到任何迴响。
“树”……沉默。
彻底的、令人绝望的沉默。
“不……不会的!” 赫利俄斯猛地摇头,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疼得闷哼一声,但眼中却爆发出最后一丝偏执的、近乎疯狂的光芒,“『树』是纳森的根!是万灵的源!是……是神明在地上的行走!它不会……绝不会拋弃我们!伊莲娜殿下的献祭……一定是……一定是为『树』爭取了时间!或者是……启动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深层沉眠!对!一定是沉眠!等待唤醒!”
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病態的亢奋:“我们需要祈祷!更虔诚的祈祷!用我们最后的信仰与灵魂,去呼唤『树』!去唤醒它!『树』一定会回应的!一定会再次赐予我们力量!指引我们驱逐这些瀆神的入侵者!重建纳森!”
他的话,在死寂的山谷中迴荡,却並未激起多少共鸣。残存的纳森卫们面面相覷,眼中更多的是麻木与怀疑。信仰,是支撑他们战斗至今的力量源泉。但当信仰所系的“神”,在最为危难的关头,以这样一种近乎“自我湮灭”的方式消失,並且切断了所有联繫,这种打击,远比肉体上的伤痛和战场上的失败,更加致命,更加摧毁心智。
“大人……” 那名年轻骑士怯生生地再次开口,“可是……我们该……向哪里祈祷?『树』……已经看不见了……圣所……也没了……”
赫利俄斯身体一僵,独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隨即被更深的偏执掩盖。他猛地举起手中那半截断剑,剑尖指向天空——那破碎的、布满空间裂缝的、冰冷的星空。
“向天!向这纳森岛的天空与大地!向所有曾经被『树』光辉照耀过的地方!” 赫利俄斯嘶声道,声音因激动和伤痛而变形,“『树』无处不在!它的意志存在於每一缕风中,每一寸土里,每一滴尚未乾涸的纳森之血中!只要我们心诚!只要我们信念坚定!它一定能听到!”
说完,他不再理会眾人,率先艰难地、蹣跚地走到山谷中央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用断剑支撑著身体,缓缓跪了下来。他闭上那只完好的眼睛,也仿佛闭上了那血肉模糊的眼窝,双手颤抖地合十在胸前,低下头,开始以一种古老、拗口、充满悲愴韵律的纳森语,低声吟诵起祈祷的经文。
他的声音嘶哑、断续,却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自我催眠的虔诚。在破碎星空与呼啸的、带著焦糊与死亡气息的山风映衬下,这幅景象显得如此悲凉,又如此……荒诞。
残存的纳森卫们沉默地看著他们的指挥官,看著这个曾经威严、强大的高阶祭司,如今像个最无助的信徒,跪在废墟与寒风之中,向一片已然“死去”或“沉默”的虚空,祈求著早已不存在的回应。
没有人动。没有人跟隨他跪下。
山谷中,只有赫利俄斯那孤独、嘶哑、越来越微弱的祈祷声,在风中飘散,很快便被更加狂暴的风声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响起过。
时间,在死寂与寒风中一点点流逝。
赫利俄斯的祈祷,持续了整整一夜。他反覆吟诵著那些古老的祝祷词,呼唤著“树”的圣名,祈求著光明、力量、指引、救赎……他跪得双腿麻木,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岩石,声音也彻底嘶哑,如同濒死的哀鸣。
然而,天空依旧是破碎的冰冷星空。大地依旧是死寂的焦土与废墟。风,依旧卷著死亡与毁灭的气息。没有任何光芒降临,没有任何力量涌现,没有任何声音回应他虔诚(或者说偏执)的呼唤。
“树”,沉默如初。
不,或许比“沉默”更糟。是一种绝对的、冰冷的、仿佛这天地间从未存在过那样一株神圣巨树、从未有过那样一个光辉国度的……“无”。
黎明前的至暗时刻,赫利俄斯终於停止了祈祷。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因为他的体力、精神、乃至那最后一丝支撑他的偏执,都已然耗尽。他保持著跪姿,低垂著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机的石像。只有那微微起伏的、带著血腥味的胸膛,证明他还活著。
残存的纳森卫们,默默地看著他们的指挥官,看著这个曾经代表著他们信仰与希望缩影的高阶祭司,在漫长一夜的徒劳祈祷后,彻底被绝望与虚无吞噬。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隨之熄灭了。
“树”,真的……不在了。
或者说,“树”拋弃了他们。
无论是因为伊莲娜殿下那最后的献祭,还是因为“树”自身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入侵与褻瀆,又或者……这本就是“树”与纳森岛註定的命运。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们,成了无根的浮萍,被神明遗弃的子民,在这片被敌人占领、被自身神明“抹去”了核心的破碎土地上,苟延残喘。
一名年长些的神官,缓缓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赫利俄斯僵硬、冰冷的肩膀,声音空洞:“大人……天快亮了。贝希摩斯的巡逻队……很快会搜索到这里。我们……必须离开了。”
赫利俄斯没有反应,仿佛没有听到。
年长神官嘆了口气,对其他人做了个手势。几名伤势较轻的纳森卫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几乎失去意识的赫利俄斯搀扶起来。
残存的队伍,默默地收拾起所剩无几的、可怜的隨身物品(几件残破的武器,一点乾粮和伤药),互相搀扶著,如同最狼狈的丧家之犬,踉蹌著,朝著山谷更深处、更隱蔽、也更荒凉的未知地带走去,试图避开贝希摩斯的搜捕,寻找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能够让他们暂时喘息的角落。
他们不再谈论“树”,不再谈论“信仰”,不再谈论“未来”。活下去,像野兽一样,在这片已然“死去”的家园废墟上,儘可能多活一天,成了他们唯一、也最现实的念头。
晨光,终於艰难地穿透了破碎天幕的缝隙,吝嗇地洒落在纳森岛满目疮痍的大地上。那光芒,不再有往日的温暖与神圣,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在审视一场巨大悲剧落幕后的、漠然的苍白。
贝希摩斯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工程车辆与勘探设备的轰鸣声,开始在各个区域响起。新的、以“研究”和“控制”为目的的秩序,正在这片古老神秘文明的尸骸之上,被冷酷地建立。
而“树”的沉默,如同一个巨大而无解的谜,一个深入灵魂的伤口,一个信仰彻底崩塌后的虚无回声,將永远烙印在这片土地上,也烙印在每一个曾以它为信仰、为家园、为存在意义的纳森倖存者,那已然破碎的灵魂深处。
太平洋,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铅灰色的、破碎的天空下,墨黑色的海水如同受伤巨兽的血液,沉重地、无休止地拍打著纳森岛那已变得如同锯齿般狰狞的焦黑海岸线。曾经笼罩岛屿的瑰丽光晕与神圣气息,早已被硝烟、死亡与“虚无”的冰冷空洞所彻底取代。咸腥的海风中,夹杂著远方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火焦味、尸体腐败的恶臭,以及一种更加隱晦的、仿佛大地本身在缓慢“死去”时散发的、令人灵魂不適的衰败气息。
在岛屿西北端,一处远离“圣所”废墟、尚未被贝希摩斯主力完全控制、遍布著嶙峋礁石与幽深海蚀洞的偏僻岬角。海浪在这里显得格外狂暴,不断撞击著岩壁,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捲起雪白的、泛著诡异灰绿磷光的泡沫。
岬角背阴处,一个被涨潮海水半淹没的狭窄洞穴內,微弱的光芒摇曳不定。那不是纳森岛曾经的灵能光辉,而是几盏快要耗尽能源的、贝希摩斯制式的冷光棒发出的惨白光芒,映照出洞內十几道如同鬼魅般蜷缩、颤抖的身影。
正是以赫利俄斯为首的那支纳森卫残兵。经过数日如同惊弓之鸟般的逃亡、躲藏,他们的人数又减少了几个——有人在躲避贝希摩斯巡逻队时失散,有人伤势过重,在无医无药的绝望中悄然咽气,尸体被草草掩埋在不知名的乱石堆下。如今,算上半昏迷状態的赫利俄斯,仅剩十一人。
人人面如死灰,眼窝深陷,嘴唇乾裂爆皮,身上的伤口大多已感染化脓,散发著难闻的气味。残破的鎧甲和衣袍早已被血污、泥浆和海水浸透,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沉重而冰冷。他们紧紧挤靠在潮湿冰冷的岩壁上,汲取著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体温,眼神空洞地望著洞口外那翻涌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海水,以及更远处海平面上,那隱约可见的、属於贝希摩斯巡逻舰艇的、如同恶魔眼睛般缓缓移动的探照灯光柱。
绝望,如同这洞穴中的寒气,无孔不入,深入骨髓。
一名断了一条腿、用粗糙木棍勉强固定的年轻骑士,终於承受不住这无边的死寂与恐惧,低声啜泣起来,声音在洞穴中迴荡,更添淒凉:“我们……会死在这里的……像老鼠一样……死在这个冰冷、黑暗的洞里……『树』不要我们了……纳森……没了……”
“闭嘴!” 一个年长些的、脸上有一道贯穿左颊狰狞伤疤的神官厉声呵斥,但声音同样嘶哑无力,“收起你那软弱的眼泪!纳森卫……就算死,也要死得像个战士!”
“战士?” 另一个失去了一只手掌的守卫惨然一笑,举起光禿禿、包扎处渗著脓血的手腕,“拿什么去战?我们的武器断了,丟了……我们的神术……连最微弱的『灵』都感应不到了……我们现在,和那些岛外手无寸铁的凡人,有什么区別?不,我们还不如他们……我们是被自己的『神』拋弃的怪物……”
这话引起了更多低低的、绝望的共鸣。信仰的崩塌,力量的消失,家园的毁灭,追兵的无处不在……每一样都足以压垮最坚强的意志。而他们,承受了所有。
一直靠坐在最里面、闭目仿佛沉睡的赫利俄斯,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著黑血的浓痰。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神不再有之前的偏执与疯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连痛苦都已然麻木的灰败。他看了看洞內残存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同伴,又透过洞口,望向外面那无边的黑暗与大海,乾裂的嘴唇嚅动了许久,才发出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离开……这里。”
所有人都看向他。
“离开纳森岛。” 赫利俄斯重复,声音里带著一种认命般的、死寂的平静,“这里……已经死了。『树』死了,纳森……也死了。留在这里,只有被那些铁皮怪物像清理垃圾一样扫除,或者……在这废墟里,一点点腐烂。”
“离开?我们能去哪儿?” 年长神官苦涩道,“大海是贝希摩斯的猎场,天空是他们的眼睛。我们连一条像样的船都没有……”
“有船。” 赫利俄斯打断他,用断剑支撑著,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指向洞穴深处,那被涨潮海水淹没大半的阴影,“三天前……我探查过……最里面……有条裂缝,通向外海一处更隱蔽的礁石群……那里……藏著一条船。很小,很破,是以前……走私者或者逃亡者留下的……但,还能浮起来。”
眾人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希望光芒,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疑虑取代。
“就算有船……我们能去哪儿?这茫茫大洋……”
赫利俄斯沉默了片刻,独眼望向东方,那黎明前最黑暗的海平面尽头。那里,是纳森岛古老传说中,与某些东方大陆存在极其微弱、古老联繫的模糊方向,也是之前伊莲娜殿下曾前往、並带回关於“钥匙”与“变数”消息的地方。
“向东。”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去……那个……古老的国度。伊莲娜殿下……最后去的地方。那里……或许……还有一丝……不同於贝希摩斯、也不同於如今纳森死地的……『规则』存在。至少……不会像这里,被钢铁和火焰彻底统治。”
他没有说“寻求庇护”,没有说“寻找希望”。因为希望,对他们而言,早已是奢侈品。他们只是在本能地,逃离死亡,逃离这片承载了他们所有信仰、荣耀、以及最终绝望与背叛的土地。东方,只是一个方向,一个或许能让他们多喘几口气、死得稍微不那么像野狗的方向。
没有人反对。因为,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趁著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与涨潮,十一名伤痕累累、气息奄奄的纳森卫残兵,互相搀扶著,拖著沉重的步伐,涉过冰冷刺骨、淹没胸腹的海水,艰难地穿过赫利俄斯所说的那条水下裂缝。裂缝狭长曲折,布满尖锐的礁石和滑腻的海藻,好几次都有人险些被暗流捲走或撞晕。当他们终於从另一端的海面下冒出头,爬上一片更加隱蔽、被高大礁石环绕的微型礁盘时,几乎所有人都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湿滑的岩石上,如同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咳出咸涩的海水。
在礁盘中央,一个天然形成的、被藤壶和海藻覆盖的岩凹里,果然藏著一艘船。与其说是船,不如说是一个用各种破烂木材、锈蚀铁皮、甚至某种大型海兽骨骸勉强拼接而成的、长约七八米的简陋“筏子”。船体多处渗水,风帆是几块骯脏不堪、打著补丁的破布,唯一的动力,是两根粗糙的、绑著几片木板的船桨。
寒酸,破败,充满了不祥的气息。这更像是某个绝望的流亡者,在穷途末路时,用来进行最后一次、註定有去无回航行的“棺材板”。
但此刻,在赫利俄斯等人眼中,这便是“诺亚方舟”。
没有时间嫌弃,也没有力气感慨。求生的本能驱使著他们,用尽最后的气力,將破船推入水中,手忙脚乱地爬了上去。船体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海水从各个缝隙涌入。他们只能轮流用头盔、甚至用手,拼命地往外舀水。
赫利俄斯亲自掌著那根勉强能称为“舵”的木棍,凭藉著记忆中那点模糊的星象知识和对“灵”的残余感应(虽然极其微弱,但在这远离“虚无之坑”的外海,似乎还有一丝游离的、属於纳森岛古老规则的、无意识的牵引),勉强辨识著东方。另外两名伤势稍轻的,则咬著牙,开始划动那对沉重的船桨。
破船,载著十一个文明的余烬,十一个被神明遗弃的灵魂,十一段破碎的过往与空白的未来,摇摇晃晃地,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离开了那片给予他们生命、信仰、荣耀,最终也赐予他们最深重绝望与背叛的破碎岛屿,向著东方,那未知的、黑暗的、波涛汹涌的大洋深处,缓缓驶去。
將身后那笼罩在死亡与毁灭阴影下的纳森岛轮廓,越来越远地,拋在了逐渐被晨曦染上一丝惨澹灰白的地平线下。
航行,是一场比在岛上逃亡更加漫长、更加绝望的炼狱。
破船的条件恶劣到无法形容。没有食物,没有淡水,没有药品,甚至没有一块乾燥的地方可以躺下。他们仅有的,是上船前匆忙从礁石上刮下的一点苦涩海藻,以及偶尔用残破武器叉到的、几条瘦小可怜的、顏色怪异的深海小鱼。雨水是他们唯一的淡水来源,但太平洋上的雨,並非时时眷顾。烈日暴晒时,甲板烫得能灼伤皮肤;暴风雨来临时,巨浪如同山峦般砸下,隨时可能將这脆弱的“棺材板”撕成碎片。每个人都严重脱水,皮肤被盐渍和烈日灼伤得层层剥落,伤口在污浊海水的浸泡下加速腐烂,高烧、腹泻、幻觉,不断侵袭著这群早已虚弱不堪的躯体。
每一天,都有人悄无声息地倒下,再也没有醒来。同伴们甚至没有力气举行一个简单的海葬,只能默默地將尸体推入海中,看著那曾经鲜活、如今却迅速被海浪吞没、或许下一刻就成为鯊鱼饵食的身影,眼中甚至流不出一滴眼泪——因为连流泪的水分,都已奢侈。
赫利俄斯的伤势最为严重。胸口的旧伤恶化,高烧持续不退,大部分时间都处於半昏迷状態,仅靠著一股顽强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意志,以及偶尔清醒时,用嘶哑声音重复的“向东……坚持……”来维繫著。他那只独眼,即使在昏迷中,也仿佛在死死盯著东方,盯著那个或许存在、或许只是幻影的、名为“华夏”的遥远海岸。
信仰?早已在纳森岛“树”沉默的那一刻,在他们登上这艘破船的那一刻,彻底死去了。支撑他们划动船桨、舀出海水、在暴风雨中死死抓住船舷的,不再是任何崇高的理想或对神明的信念,仅仅是最原始的、属於生物本能的——我不想死。
以及,一丝深埋於所有文明湮灭后倖存者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对“故土”彻底绝望后,对任何一丝“不同”与“未知”的、扭曲的嚮往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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