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跪下就输了
我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平凡的我,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羡慕。不是羡慕他的生活,是羡慕他的简单。他不知道有那么多可能,所以他不会选择;他不知道有那么多路,所以他不会迷路。他只是活著,如一棵树,如一条牛,如一块石头。活著,便是道。
我继续走。镜子中的景象越来越奇怪。有的镜中,我是皇帝,坐在龙椅上,俯瞰眾生;有的镜中,我是乞丐,跪在街头,伸手乞討。有的镜中,我是女子,梳妆打扮,对镜贴花黄;有的镜中,我是飞鸟,翱翔天际,俯瞰山河。有的镜中,我是一棵树,站在山巔,看云捲云舒;有的镜中,我是一块石,沉在海底,听潮起潮落。无数个“我”,无数种生命,无数种可能。它们都是“我”,也都不是“我”。因为“我”只有一个,可“可能”有无数。
我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的孤独,是面对无数个自己,却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孤独。如一个人站在满是镜子的房间里,看见无数个自己,却找不到出口。
每一个自己都在看他,都在笑他,都在问他:“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他不知道答案,所以他被困住了。
就在我快要被这些镜子淹没时,我忽然看见了一面与眾不同的镜子。它不大,只有手掌大小,镜框是木头的,没有雕花,没有镶嵌,朴素得如一块木板。它悬浮在眾镜之间,不转动,不闪烁,只是静静地在那里,如一个旁观者,看著其他镜子热闹,它却不参与。
我走近它,往里看。
镜中什么都没有。不是黑暗,不是虚空,是“没有”。没有景象,没有色彩,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它只是一面空镜子,乾乾净净,如刚擦过的玻璃。我盯著它看了很久,忽然,镜中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影很模糊,如隔著一层雾,看不清楚。可我知道,那是我。不是过去、未来、可能的我,是现在的我,是站在镜子前的我。镜子没有映照我的样子,它映照的是我的“在”。我在,它便在;我动,它便动;我静,它便静。它不是镜子,是另一个我。一个不需要形象、不需要身份、不需要故事的我。我只是在。它也只是在。
我忽然明白了。那些无数的镜子,那些无数的可能,都不是我。我是这个看镜子的人。我不在任何一面镜子中,因为我是“能看”的本身。能看,不是被看。被看的,都是影像。影像可以有无穷多,可能可以有无穷多,可“能看”只有一个。它不在过去,不在未来,不在任何可能的岔路上。它在此时,在此地,在这个正在看镜子的当下。
我伸出手,轻轻触摸那面小镜子。镜面是凉的,如秋天的井水。可我的指尖触到它的瞬间,它忽然亮了。不是发光,是透明。它变得如水晶般透明,透过它,我看见的不是其他镜子,而是我自己。不是脸,不是身体,是那个“能看”的自己。它无形无相,无在无不在,如虚空,如大道。它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不生不灭。它便是道。
我收回手,那面小镜子依旧悬浮在那里,朴素而安静。它不比其他镜子大,不比其他镜子亮,可它是最重要的。因为它是唯一一面不骗人的镜子。它不给你看可能的自己,不给你看过去未来的自己,不给你看想成为或怕成为的自己。它只给你看—你现在、此刻、当下的自己。而这个自己,不需要成为任何人。它已经是它了。
我转身,再看那些无数的大镜子。它们依旧在转动,依旧在闪烁,依旧在映照无数个可能。可我不再眩晕,不再困惑,不再恐惧。因为它们只是影像,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我是那个看影像的人。影像来了,我看见了;影像去了,我不留。来去之间,我如如不动。
我迈开步,穿过镜海。镜子在我身边旋转,如星辰,如花瓣,如无数个世界在向我告別。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它们都在。它们在我心里,在我梦里,在我每一个念起念灭的缝隙里。它们是我走过的路,是我没走过的路;是我做过的选择,是我没做的选择。它们是我,也不是我。是,不是,皆是道。
走了不知多久,镜海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了一道无形的界线,界线那边是虚空,是黑暗,是我来时的路。我跨过界线,回头望去。镜海依旧在那里,无数镜子依旧在转动,无数个我依旧在镜中生活。可我知道,那些“我”,都不是我。我是这个站在界外、回头看了一眼的人。
这便是镜像台了。一个让你看见无数个自己,却最终发现,自己不在任何一面镜子中的地方。它不是迷宫,是答案。答案不是“你是谁”,是“谁在问”。问的那个,便是你。你不在答案里,你在问题里。问题本身,便是答案。
从镜像台出来,我站在那道无形的界线上,回头望了最后一眼。无数镜子依旧在虚空中缓缓转动,无数个我依旧在镜中生活。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廝杀,有的在打坐。可我不再被它们迷惑。因为我知道,它们只是影像。我是那个看影像的人。我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这一步,又跨过一个世界。
镜像台那边,还有光,虽是镜中反射的、层层叠叠的光,可好歹能看见。这边,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寂静。只有一种极深极沉的、如大地深处般的压迫感。不是有形的东西在压我,是“存在”本身在压我。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很轻,轻如鸿毛;又觉得很重,重如泰山。轻和重,同时在我身上,如阴阳交织,如生死相依。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因为没有变化,没有参照,没有“之前”和“之后”。只有永恆的、不变的、如如不动的此刻。
前方出现了一个轮廓。
那轮廓极大,大到我的目光无法容纳。它从虚空深处升起,上不见顶,下不见底,如一座山峰,如一根天柱,如世界的脊樑。它通体漆黑,黑到发亮,如一块巨大的黑玉,经过千万年的打磨,光滑如镜,却又深不见底。它立在那里,不动不摇,如一个沉默的巨人,如一个永恆的审判者。
我朝它走去。走了很久,轮廓越来越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近了,我才看清,那不是山峰,不是天柱,是一座碑。
碑身漆黑如墨,高耸入云,宽约百丈,厚约十丈。碑面上刻著无数金色的符文,符文流转不息,如活物,如星辰,如无数只眼睛在眨。那些符文不是文字,是图像每个人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每一件事,每一个选择,每一个结果,都在碑上清晰呈现。图像极小,如蚂蚁,如尘埃,可每一幅都栩栩如生,色彩鲜艷,仿佛隨时会从碑面上走出来。
碑前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广场的地面是灰白色的,如骨灰凝结而成。地面上跪著无数身影一有人,有妖,有仙,有魔,有叫不出名字的生灵。他们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有的已经风化成石,有的还在轻轻颤抖。有的面朝石碑,有的面朝天空,有的面朝地面。有的双手合十,有的双手摊开,有的双手抱头。他们的脸上,有绝望,有不甘,有愤怒,有悲伤,有茫然,有麻木。偶尔有一个抬起头,望著碑上的符文,眼中闪过一丝光,然后那光熄灭,头又垂了下去。
我站在广场边缘,望著这片跪拜的人群,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们不是被强迫跪在这里的,是自己跪下的。他们来看自己的宿命,看过之后,便跪下了。有的跪了一天,有的跪了一年,有的跪了一百年,有的跪了一万年。他们不肯走,不是因为走不了,是因为不想走。知道了结局,便不敢面对。不敢面对,便跪在这里,用跪来逃避。
我深吸一口气,踏上了广场。
脚底触到地面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气息从脚底涌入,顺著腿蔓延到全身。那不是冬天的冷,是死亡的冷,是永恆的冷,是一切希望冻结后的冷。我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停下。
我朝石碑走去,走过那些跪著的身影。
第一个身影,是一个老者。他跪在碑前,头低垂著,几乎触到地面。他的鬚髮皆白,脸上布满皱纹,皱纹中嵌著尘土。他的衣袍已经破烂,露出里面枯瘦的、如乾柴般的身体。他的手指如鸟爪,指甲长而弯曲,里面塞满了泥垢。他已经在这里跪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和地面长在了一起。他的呼吸极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可他还活著,如一棵枯树,如一块朽木,如一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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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近他,蹲下来,轻声问:“老人家,你看到了什么?”
他没有抬头,只是动了动嘴唇,发出沙哑的、如砂石摩擦般的声音:“我看到了————
我的死。”
“你什么时候死?”
“三百年后。”
“三百年后还早,你为什么现在就跪在这里?”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我知道,我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它。我试过。看了碑之后,我回去过。我拼命修炼,想突破境界,想避开那个死劫。可无论我怎么努力,那画面中的场景,总会在某一天、某一刻,以某种方式出现。我避开了东边,它从西边来;我避开了白天,它从夜晚来。我躲了一百年,它还是来了。我逃了,可它追著我。最后我累了,不想逃了。我回到这里,跪下。至少在这里,它不会追来。”
“它不会追来?”
“碑上的宿命,不会在碑前应验。这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我看著他,心中一阵悲凉。他以为安全了,可他不知道,他把自己困在了更大的牢笼里。他不敢面对宿命,所以躲在这里。可躲,不是面对。躲了一百年,一万年,宿命还在那里,等著他。
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身影,是一个女子。她跪在碑前,身姿婀娜,长发如瀑,面容姣好,可她的眼睛是空洞的,没有光,没有神,如两口枯井。她的双手摊开,掌心朝上,如一个乞討者。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动,似乎在说什么,可听不见声音。我靠近她,侧耳倾听,终於听见了极轻极细的呢喃:“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不是在问谁,是在问自己。她看到了自己的宿命一她將孤独一生,无人爱,无人伴,无人送终。她不信,可碑上的图像清清楚楚。她尝试过改变,可每一次尝试,都把她推向那个结局。她放弃了,跪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问“为什么”。可没有人能回答她。
因为宿命没有为什么。它只是如是我离开她,继续走。
第三个身影,是一个中年男子。他没有跪,而是盘膝坐著,如一个修行者在打坐。他的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拇指相触。他的眼睛闭著,面容平静,可他的眼角,有一滴泪。那泪没有流下来,掛在眼角,如一颗透明的珠子,在不知从何处来的光中闪烁。
我站在他面前,看著他。他忽然睁开眼,眼中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如大海般的平静。他看著我说:“你也来看自己的宿命?”
我点头。
“看完了,別跪。”他说,“跪了,就输了。”
“你跪了吗?”
他笑了,那笑容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洒脱:“我没有跪。我是坐著的。跪是认输,坐是休息。我看了宿命,知道结局不好,可我不认输。我只是在这里坐一会儿,歇一歇,然后回去,继续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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