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山,便是一朵巨大的、活著的、呼吸著的花。
我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去。山顶隱没在云层中,看不见尽头。云是彩色的,如虹,如霓,如织女的锦缎。云中有光透出,柔和如月光,温暖如母亲的怀抱。我深吸一口气——这一次,真的有空气了。空气中瀰漫著花香,不是浓烈的香,是淡雅的、若有若无的、如记忆深处某个午后的香。那香里有春天的泥土,有夏天的雨,有秋天的落叶,有冬天的雪。有童年的笑声,有少年的梦想,有中年的疲惫,有老年的安详。所有味道,都在花香中;所有时光,都在花开里。
我踏上山路。山路也是花铺成的,踩上去软软的,如踩在云上,如踩在梦里。每一步,都有花瓣在脚下轻轻碎裂,发出极细极轻的声音,如嘆息,如低语。那不是痛苦,是释然。花瓣完成了它的使命,便归於虚无。它不怨,不悔,不留。只是落,只是化,只是空。
我走得很慢。不是累,是不捨得走快。这片花海,太美了。美到让人想哭,美到让人忘记一切烦恼,美到让人觉得,之前走过的所有地方——执念渊、无明巢、顛倒城、镜像台、宿命碑、因果林、愿心海——都是为了这一刻。那些苦,那些累,那些迷茫,那些恐惧,那些执念,那些因果,那些希望,都是为了把我引到这里。这里不是终点,是答案。答案不在言语中,在花香中,在花开的声音里,在这每一步踩碎花瓣的轻响里。
走了不知多久,山路渐渐变陡。花还是那么多,可顏色变了。山脚的花,多是红、粉、黄,热烈而奔放,如青春;山腰的花,多是白、蓝、紫,沉静而幽远,如中年;山顶的花,多是透明的,如冰,如水晶,如虚空本身,如老年。透明不是没有顏色,是所有顏色的总和。无色,便是一切色。无味,便是一切味。无声,便是一切声。
我继续往上走。山路越来越窄,窄到只能容一人。两边是万丈深渊,深渊中也开满了花,向下望去,如一片倒悬的花海。我不再低头看路,只是走。路在脚下,花在身旁,山在身下,天在头上。我如一个朝圣者,一步一步,走向山顶。
终於,到了。
山顶不大,只有数丈方圆。山顶没有花,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不大,高约三尺,宽约二尺,如一块臥牛。石头的顏色是灰白色的,如老旧的骨头,如风化的石碑。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青苔乾枯了,裂成龟背般的纹路,纹路中又长出新的青苔。石头表面凹凸不平,有风雨侵蚀的痕跡,有岁月留下的刻纹。它立在那里,如一个沉默的老人,如一个等了几万年的守候者。
我走近石头,蹲下来,仔细看。青苔下面,隱隱约约有字。我伸手轻轻拨开青苔,露出下面的刻痕。刻痕很深,笔划粗獷,如用剑尖刻的,如用手指划的。字跡潦草,如孩童涂鸦,如醉汉题壁。四个大字——“到此一游。”
我愣在那里。
这四个字,太普通了。普通到任何一个景点、任何一座名山、任何一处古蹟,都能看见。张三到此一游,李四到此一游,王五到此一游。人们刻下自己的名字,证明自己来过。可这块石头上,没有名字。只有“到此一游”。没有“我”,没有“谁”,只有“到过”。不是“我到此一游”,是“到此一游”本身。没有主语,没有宾语,只有动作,只有存在。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四个字。字痕很深,深到指尖能感受到笔画的走向。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每一笔都苍劲有力,如刀削斧凿,如天地初开时留下的第一道裂痕。我闭上眼睛,感受那些笔画。忽然,指尖传来一股温暖,如触摸到活物的皮肤。那温暖顺著手指流入手臂,流入胸口,流入心田。我仿佛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石头里发出的,是从那四个字里发出的。声音极轻,极淡,如风吹过枯叶,如雪落在水面。它说:“你来了。”
我睁开眼,四周没有別人。只有我,和这块石头。可我知道,那声音是对我说的。它等了很久,等我来。等我来看见它,触摸它,读懂它。
我站起身,退后几步,重新打量这块石头。它不大,不高,不美,不奇。它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如路边、河边、山间隨处可见的石头。可它在这里,在山顶,在花海之中,在所有梦境的最深处。它不是被放上去的,是长在这里的。如一朵花,从虚空中生出;如一颗星,从夜空中亮起。它在这里,因为它在。它在,便是理由。
我忽然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些地方。执念渊中,那些赤、黑、白、蓝、黄的柱子,那些求不得、放不下的执念。它们刻在柱上,如石头刻著字。可那些字,没有“到此一游”四个字深刻。因为执念是“我要”,不是“我来”。“我要”是將来,“我来”是现在。“我要”是求,“我来”是到。到了,便不求了;到了,便放下了。
无明巢中,那些永远在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的生灵。它们问了几万年,几十万年,可它们没有走到这里。因为它们一直在问,没有在走。问,不是走;答案,不在问中,在走中。走到这里,便不再问了。因为“到此一游”,便是答案。你是谁?你是到此一游的人。你从哪里来?从来处来。你到哪里去?到去处去。问,便是答;答,便是问。
顛倒城中,那些倒悬的房屋、倒走的行人、倒流的酒。他们顛倒了正反,顛倒了上下,顛倒了是非。可他们没有顛倒“到此一游”。因为“到此一游”没有正反,没有上下,没有是非。它只是到过。到过,便不顛倒。
镜像台中,无数个可能的自己,在无数面镜子中生活。有的成仙,有的成魔,有的富贵,有的贫贱,有的长寿,有的早夭。可他们没有走到这里。因为镜中的“可能”,不是“真实”。真实是站在镜子前的这个人,是正在看镜子的这个“我”。这个“我”走到了这里,摸到了这块石头,读到了这四个字。镜中的那些“我”,没有来。因为他们不是“我”,他们是“可能”。可能不是真实,真实是“到此”。
宿命碑上,刻著每个人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从开始到结束。可宿命碑上没有刻“到此一游”。因为宿命是“被写好的”,而“到此一游”是“自己走来的”。被写好的,是命运;自己走来的,是自由。命运和自由,在这里合一。你来了,你走了,你到过了。这便是自由,也是命运。
因果林中,无数丝线,无数光点,无数断线。每一根线都是一段因果,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节点。可因果林中没有“到此一游”。因为因果是“因为……所以……”,而“到此一游”是“如是”。没有因为,没有所以,只是如是。如是,便超越了因果。
愿心海中,无数光点跳动,如无数生灵的希望。希望是“想要”,不是“已有”。而“到此一游”是“已有”。你到了,便不再希望。不是绝望,是满足。满足,便不再求。
我站在石头前,心中忽然一片澄明。那些走过的路,那些看过的景象,那些经歷的苦与乐,都在这一刻匯聚,化作一滴水,滴入心湖,盪开一圈涟漪。涟漪散尽,湖面如镜。镜中映出四个字——“到此一游”。
我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释然的笑。我走了那么远,过了那么多关,受了那么多苦,就是为了这四个字。不是它们值得我走,是我走,才让它们有了意义。石头在那里,字在那里,可如果我不来,它们与我无关。我来了,它们便成了我的。不是占有,是相遇。相遇,便是意义。
我伸手,在石头上轻轻拍了拍,如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石头是凉的,如秋天的井水;可我的手是温的,如春天的风。凉和温相遇,便是生命。
我转身,准备下山。可就在转身的瞬间,我忽然看见石头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那字极小,极淡,如用指甲划出来的,若不是角度刚好,根本看不见。我凑近,仔细辨认。那行字写的是——“你也是。”
我怔住。“你也是。”什么意思?也是什么?也是到此一游?也是石头?也是过客?也是永恆?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它在对我说话。它说:你也是。你也来过,你也看过,你也走过,你也到过。你不是旁观者,你是参与者。你不是看风景的人,你是风景的一部分。你也是石头,你也是花,你也是山,你也是海。你也是执念,也是无明,也是顛倒,也是镜像,也是宿命,也是因果,也是希望。你也是一切,一切也是你。
我站在那里,泪水忽然涌了出来。不是悲伤,是喜悦。是那种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於到家的喜悦。是那种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发现它一直在自己心里的喜悦。是那种忘了自己是谁,忽然想起来的喜悦。我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哭完之后,又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头,那四个字,那三个小字。然后转身,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快得多。不是路变短了,是心变轻了。我如一片落叶,隨风飘下山。花海在我身边退去,如退潮的海水。山脚到了,我回头望去,山顶隱没在云中,看不见石头,看不见字。可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它们一直在那里,等下一个来的人。
我跨过那道无形的界线,回到了虚空中。身后,花海山渐渐隱去,如一场梦,醒来便无影无踪。可我知道,它不是梦。它比梦更真实,比醒更清醒。它是我走过的路,是我到过的地方,是我刻在心里的字——“到此一游。”
那日我在花海山顶,望著那块石头,摸著那四个字,哭过,笑过,然后转身下山。下山的路很快,快到仿佛只是一步,便回到了山脚。山脚下,花海依旧,花瓣依旧在开落,花香依旧在飘散。可我不再留恋。因为我知道,这些花不在外面,在我心里。我带著它们走,它们便跟著我;我不带,它们也在。无来无去,无增无减。
我跨过那道无形的界线,回到了虚空中。身后,花海山渐渐隱去,如一幅画被水浸湿,色彩晕开,轮廓模糊,最后只剩一片空白。空白不是没有,是一切可能的源头。我从空白中来,又回到空白中去。可这一次,我带著“到此一游”四个字。它们刻在我心上,如刀刻石,如火烧土,如时间在岁月中留下的痕跡,抹不掉,忘不了。
我在虚空中站了很久。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往哪里走。来时的路,已经隱去了;去时的路,还没有出现。我如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四面都是雾,看不见方向。可我不慌。因为我知道,雾会散,路会现。不是路在等我,是我在等路。
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来的。是那个在我心中亮著的、细如髮丝、亮如太阳的丝线在发声。它说:“你该回去了。”我问:“回哪里?”它说:“回你来的地方。”我问:“我来的地方是哪里?”它笑了,笑声如银铃,如冰裂,如远处寺庙传来的钟磬余音。它说:“你来的地方,是你从未离开的地方。”
我忽然明白了。我来的地方,不是洞府,不是蒲团,不是那个打坐入梦的我。我来的地方,是“此时”、“此地”、“此心”。我从未离开过它,只是忘了。梦,是提醒我记住。现在记住了,便该回去了。不是回到洞府,是回到“此时”。此时,便是永恆。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