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自性的独白
自性小心翼翼对待著忘忧。
自性对待权柄,便如同厨师对待食材那般,要思考哪一种烹飪方式適合这颗小小的心,要思考是否要加入配菜与佐料或激发、或遮盖这颗心的味道。
这是必须小心的,每一枚权柄都蕴含著危险。
它本身便已被烹飪过,被圣火那傢伙狠狠烤过,烤透烤伤了。
自性摸了摸那颗可怜的心,赋予它跳动。
忘忧之中,首先需要认真对待的,便是那火。
討厌的火。
无论圣火死也好,未死也罢,都需要警惕。否则,忘忧一旦被用得多了,火焰的力量在其中积累变化,会有超出掌控的味道出现。
毕竟,自性是不了解火的。
解决的办法有很多,自性也因想出办法而高兴。並且,多亏了自己的伙伴黎志,解决的办法又变得更多了。
其一,可以主动变得了解火,將那冒著火焰的权柄囫圇吞下几个,慢慢消化。这样,忘忧之中的火便会归顺,只要吃下足够多的火,並且確保其他存在那里没剩下多少火,火全部属於自己,短暂时间內便很安全。
不过,风险在於,如果自己很长很长时间都没有理解火,或者说,对於火的消化程度不足够涵盖它们的使用,那么这些火又会变得危险起来。
旧神:圣火的味道会因此重现。
自性討厌火,也不想去理解火,所以这样是不行的。
说起来,也很少有神明敢如此做。一口气吞下一个又一个相似味道的权柄,也需要很大的勇气呀。
其二,可以让火变得没有存在真正了解。这是常用的方法,將冒著火焰的权柄分给不同的神或人,切得细细的,分食之后,便没有谁真正理解火,那么忘忧之中的火也会变得安全,这种安全相比第一种方法,更长久稳定。
旧神·圣火的味道便会彻底被掩盖,很难再出现。
除非出现一个贪婪的大嘴巴,把这些权柄又收集起来吞下。自性想著,觉得这种事情出现的可能性很小,至少从目前看来是这样。
不过自性其实更喜欢第三种烹飪方法。
其三,直接將其中的火焰剥离替代。这是非常困难的,至少在自性知晓的范畴內,这么做的神不多。
因为,忘忧的味道已经均衡。火焰的力量,与其中那更古老的力量相互融合,也相互压制,若是直接將火焰拿掉,那另一种味道便会反过来盖过,这同样损害忘忧的味道。
因此,需要为火焰寻找替代。
但並非什么东西都可以。
例如水和风就很难压制那古老的味道,它们太“阴柔”,会让那古老味道变味,这很危险。
虚空则更糟糕,它太空荡了,直接会变成古老味道的助长剂,这更加危险。
岩土也不好,岩土会与它相互损害、相互污染,让这颗轻飘飘的心变得沉甸甸的,就没法忘忧了。
雷,可以。
但是自性没有雷。
毕竟,祂虽是无与伦比的厨师,但世间食材千千万,他也做不到什么都有,没有任何存在能做到。
自性从身体里拿出了一点虚幻光影,名为幻觉。
將那火焰替代。
將那火焰完全剥离,果然,那更古老的力量开始了异动,开始生长、吞噬、甚至復活。
被旧神·圣火烤熟的食材又变生了,开始蠕动,分泌粘液,挣扎著想要逃走,去找它原本的其余部分,或许能拼出一个东西。
自性自然不会让它跑掉。
找准时机,迅速下手,柔和的精神与幻术,带著自性最喜欢的自我之悖论、自思之迴环,將其缓慢浸泡醃製。
它抗拒著,跳动著,好在这种状態只是一瞬。
它很快安静,沉浸其中,变得透明美丽,变得诱人美味。
但是自性很清楚,那是比旧神·圣火更恐怖的东西,只不过是被切分了,其余部分分別存在於诸多权柄之中,才会安分。
即便此刻状態稳定,味道看上去很好,也不见得保险,需要添加更多东西才能让人安心。
幻觉是很好用的,也很適合用在这里。
多加一点点,把那古老的味道彻底盖过,掌控它。
自性並不擅长精確计量,一切都凭灵感与本能,他的幻觉也还有很多,足够使用,並不需要像某些因贪婪让自身力量本质被稀释的傢伙一样抠搜。
自性摸了摸那颗心,透过心与人世间的联繫,看见了忘忧於人世间投影的那孩子。
小法緹斯正在適应新的忘忧。这其实让他困扰,毕竟他確实对於幻术所知甚少,他本是喜欢火的,也正是因为他喜欢火,才能被这忘忧所青睞。但此刻,这忘忧却变了。
幻术————小法緹斯抬起头,顺著忘忧的联繫,看向那无穷高处的神明。他的轻嗅等阶没有变,离权柄、神明都是很近的。
自然是什么也看不见。
但小法緹斯心底有种感觉,似乎可確信那神是关心、观察著他的。
就像是,像是————像是什·么呢?
小法緹斯很难形容那种感觉。
就好像黎志老大带他去餐厅吃饭时,一道价格十金幣的无比精致招牌菜呈现在桌上,自己带著好奇与惊喜用餐叉叉起一小块菜品放入嘴中咀嚼时,餐厅后厨的帘子却悄悄开了一条缝,一位看不清面容的厨师悄悄盯著自己的表情,期待自己说出一句“还不错”。
那是他在圣火那里从未得到过的感受,很新奇。
“幻觉,確实和忘忧很搭。”小法緹斯说道。
这是实话,相比火焰中跳动的联繫,幻觉让忘忧的作用范围更广了,操纵人心变得更简单,观察人心也变得更直观,一切其余人的思考情绪,可由幻觉直接在自己內心呈现,更明確。
火焰很显然是不擅长做这样的事。作为观察、控制的媒介,此前小法緹斯並未觉得火有什么缺点。但此刻与此前对比,火焰的限制显然太多了,不如幻觉自在、明確。
但是,这道菜也有味道不好的地方————不,我是说,忘忧也有些不好的地方。小法緹斯纠正著自己內心想法。
“我为什么能读到我自己的心?我为什么能操纵我自己?”
小法緹斯困惑道。
这是原本的忘忧(圣火)完全不存在的问题,也是绝大多数力量根本不会存在的问题,火焰、
雷霆没谁会对“自己”使用。
当我读到我自己的想法时、当我看见我自己思考的每一个细节时,那我的想法还是原本的想法吗?当我意识到我自己在想什么时,那我还在想原本的事物吗?
当我对自己也能做到令行禁止时,我究竟是操纵者?还是被操纵者?
小法緹斯小小的脑袋里,无数原本完全没有想过的问题,正在发酵,正在填满他的大脑。
因为这些问题指向自己,它们只会堆砌的越来越高,相互衍生叠代,而不会像普通的疑问那般思考完就消散。
那颗小脑瓜转著转著停不下来了。
自性当然不会回答小法緹斯的疑问,满意点头离去。
是的,就该是这个味道。
这道菜,就应该如此呈现,这就是自性。
抵达【品尝】的秘密就在这里边了,可爱的小法緹斯,跨过它,成为权柄的掌控者吧。自性悄悄鼓励道。
至此,忘忧的消化就结束了。
接下来是————
自性望向自己面前一长串事物,有些忘记该干什么了,在绝大多数时间里,他同一时间都只会做一件事,很少面临一下要做很多事情的情况。这对祂来说太过复杂。
摆在自性面前的是:
【一道自律自臣服的枷锁。】
【一个上同调群维数闪烁不固定的可定向闭曲面,亏格。】
一个无论如何放大都处处存在的密集污染,稠密。】
【一张装作自身胜於一切还有余力说话的嘴巴,盈余。】
【一条能將母亲的智慧营养传递给孩童大脑的脐带,启智。】
【一只为隱形象徵与真实事件之间搭建桥樑的旧神·命运右手,织造。】
【一道能將长久时光刻录於某一瞬的闪烁之光,瞬息。】
【一颗陨石,陨星。】
【一道自毁一切之火,无烬。】
【一道自身时间流逝极快的奇异火焰,残朽。】
【一抹倒映著上方大地的天空,天骸】
【一块埋藏於大地深处不可知位置的古老骨头,遗骨。】
【一道极细微却又蕴含唯一真实的刀刃,解离。】
它们一字排开。
或互相排斥,例如解离与其他所有。
或互相吸引,例如遗骨与天骸、无烬与残朽、盈余与枷锁,但奇怪的是,同样源自真母的亏格与稠密却互相看不上眼,安静待著。
亦有调皮的,仿佛要打架,例如旧神·命运残留的织造与岁月的瞬息。
先吃哪一个好呢?好难选呀。
自性一个一个触摸过去。
祂记得,他好像有排过顺序,有一些对於黎志很重要,有一些则对於黎志不重要,有一些他喜欢吃,有一些他不喜欢吃,还有一些吃不了有毒。
但刚才发生的事情太多,光顾著盯著那大太阳,跟隨著黎志一同著急,自性就有点忘记了。
不过好在,此刻一切平復,至少是暂时平復。
大家都很安静,祂有足够的时间重新理清一切,不用著急。
不,还是得著急,黎志好像要为他送来更多东西了。
哎呀,好难呀。
用人世间的词语来说,自己就好像在加班一样,自性想著,有点怀念此前不知多少年中清閒的飢饿。
消化了一个,又来了四个,这样下去不行的,这样下去会越消化越多————那就永远消化不完了。
其实,刚才有一个机会,有一个不用再烦恼这些事情的机会,將欺真全部都给黎志,不就好了嘛。
不过那样的话,该烦恼的就是黎志了。
如果没有自己,那个可怜的小傢伙,就要承担如此如此多————一想到这里,自性又觉得自己应该多帮黎志一点。
要活跃起来,要帮助黎志,要將问题解决。
重整心绪,祂看向面前诸多权柄,重新整理起它们。
首先,要將极有毒的东西挑出。
无烬、残朽,都是源自亘古之日,点燃自己照亮一切,这对自性而言是损害。它们的终极里,都藏著“拋弃自我”的结局,这是自性完全没有办法吃的东西,只能教给黎志去处理了,或者交给恆古之日·黎志,但这也有危险,对现在的黎志来说,分散应当是好於聚合的,那轮太阳聚合得太多,旧神·亘古之日便会成为烦恼。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自性仔细记下,说给黎志听。
然后是,很难消化的东西。
亏格、稠密,它们的状態还是和之前一样,捶不烂烧不化切不开燉不熟。要是幻术师里有几个古代炼金术士、数学家就好了,可惜没有,別说幻术师了,就是这世间所有魔法师里,都找不到几个————炼金术的相关知识,在魔法时代已经彻底作古,或许————自性隱约记得,即便是在炼金术鼎盛的时光里,数学家也是稀有的,数学比炼金术更早衰落,那是更古老的歷史了。
很难消化的,还有瞬息与解离。
不过,瞬息是岁月亲自送来的礼物,岁月那傢伙承诺要把陈酿、假说、瞬息都给黎志,陈酿与假说已经存在於黎志身上,只需要等待黎志抵达品尝等阶,然后將其消化就行。瞬息则由自己暂存,等待黎志清閒时,看看黎志要如何处理就好,其中没有危险污染,岁月亲自保证过。
然后是解离,其实,从自性的经验来看,它比亏格更坚硬、比无烬更有毒。在解离之中,自性看见了他最討厌最討厌的东西,那是“唯一”、是“奇点”、是“不变”。这与造物近乎完全排斥,可以这么说,消化解离,造物就会崩散。
不仅是造物,解离与几乎一切命运领域、梦境领域、思想领域的东西都不对付,仅与真理勉强共存。
但好在,人世间解离神眷的持有者,被黎志深入污染了,这使得解离神眷变得柔和了一些,但即便如此,也只能勉强持有、控制它不捣乱,依然难以消化。
看来,解离权柄与赫瑞·瓦特,也只能一併交给黎志了。
自性有些沮丧,沮丧於没帮上黎志的忙。
摸到盈余之时,看见盈余上已经有了消化的痕跡,自性才想起一些事情。
盈余是源自深渊的,曾是“已经贏”,已经被自己初步消化成“將要贏”的柔和状態,本就是要进一步消化的待办事项。
该消化盈余了。
找到了目標的自性又高兴了起来,因为他发觉了一个绝妙的组合。
拿起旧神·命运之手—织造。
经过初步消化的盈余,与织造,似乎很搭。
从思想到实现,这能磨去盈余中深渊的残留,让盈余远离深渊。
而盈余又將为织造提供方向,控制住织造,让旧神·命运的可能影响消散。
无指向的织造命运,在思想的作用下,变为有方向的盈余。
更妙的是,这是黎志需要的东西,符合宿命的结构、符合黎志的想法。自性细细品味著,確信自己对於食材的处理无错。
於是小心翼翼,將盈余这张嘴,嵌入织造这只手的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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