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无法救赎的泡沫(5.7k)(已校稿)
泡沫双眼睁著,抬起手,伸出一只手指,对准了天上太阳。
要將那太阳,像戳泡泡一般戳破,要让那阳光溃散,让天空復归黑暗。
祂应看见,一道细微雷光闪烁,那雷之尖峰,似要击穿其精神,猎其魂魄,控制並阻止祂胡乱的举动。
应看见,脚下大地往下坠落,岩土之奔涌,如巨浪遮蔽天穹,巨山扑面,压制身躯与灵性的发疯。
祂若是还清醒,还能看见更多。
曾与祂爭吵的岁月女士,此时倒是不急著落井下石,从偷吃烤肉美食的快乐中回头,皱眉望著祂,看向祂的过去。
那鲜红的力量,並不是此刻降临的污染。
那种力量,竟一直存在於泡沫先生的体內,只是此前眾人未將其视为污染罢了。
它像是泡沫自带的底色,眾人早已习惯,也早已深入到了泡沫的思考、精神与灵魂之內。
即便將泡沫的状態回溯,也解决不了问题。岁月想道。
而泡沫自己的感受,则与眾人不同。
祂什么也看不见,更听不到。虽然眼睛睁著,头盔也炸碎,但那眼睛已经看不见外界事物。
祂只看见了记忆。
祂看见了自己,不是泡沫,不是纯水,而是那个名为艾默里·米尔的孩子。
祂当前的身体的“前任主人”。那是一个已经被吸收的灵魂,一段已经被他吸收的记忆。
艾默里·米尔九岁生日那天,到维戈洛瑞城颶风大教堂接受神明的赐福,他的父母都是城中小商人,家中生活虽称不上奢靡富足,但也衣食住行无忧。父母没有別的期盼,只希望他们的孩子能成为强大的魔法师。
艾默里很早便展现出了风元素魔法领域的兴趣,他说他的愿望是能在天上飞,小孩子的愿望很简单,风魔法足以满足,因此,父母时常带他去颶风教堂祈福、捐赠,虽然没有任何明確证据表明,这能討得神明的欢心,不过颶风教廷中掌握风元素魔法的高级魔法师、魔导师、甚至大魔导师是实打实能看见的。或许偶尔一两句的指点,以及於魔法学院毕业时的推荐信,就能改变孩子的一生。
但这一切美好的生活,在艾默里表现出灵魂领域天赋时,出现了改变。
在神眷者泡沫的授意下,他接受了颶风祭司路易斯先生的“神明赐福手术”,对父母谎称去颶风教廷外地某处大教堂深造进修。
手术过程需要保持清醒,艾默里斜躺在手术椅上,四肢、肩膀、膝盖、腰部都被束缚困锁。
一头漂亮的金色头髮被剃去。
艾默里的对面有一面镜子,那正是他保持清醒的关键。路易斯先生提著手术用刀,悄然走进,伸出手轻轻丈量著艾默里的颅骨。
魔导师先生的手很凉。
“您很冷吗?”艾默里问道,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不冷。”
路易斯將艾默里的脑袋也固定住,两个金属环从椅子靠枕后转出,一个贴在了艾默里的额头上,將他的头锁住,不能转动;一个顶在了他的下巴上,缓缓收紧,让他的脖子不能伸缩,嘴也无法张开。
金属环彻底收紧前,艾默里努力张嘴,含糊问了一句:“做完这个手术,真的能学会飞行术式吗?
“当然。別挣扎。”
刀锋切开了皮肉与颅骨,露出其中大脑。
泡沫坐在那椅子上,头骨、下巴、四肢、腰身都被锁住,眼睛强制性睁到最大,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艾默里望向泡沫,问道:“我能成为一名优秀的魔法师吗?”
泡沫无法开口回答。
祂记得,做完手术后,艾默里就成为了颶风眷者·泡沫的备用身躯之一,储备於维戈洛瑞城颶风大教堂地下长达三年零三个月,期间,艾默里的大脑一直在接受成长。
镜子里,艾默里望向泡沫,问道:“我进修结束后,回到家里,父亲母亲会为我骄傲吗?”
泡沫无法开口回答。
镜子里,艾默里的头颅裂开,颅骨盖被轻轻取下。
露出那红色的皮层,血滴在了地板上,滴在了路易斯先生的皮靴上,不过他並不在乎,开始念动咒语:“我於水中寻找生命与进化的真諦,我於水中求取原始与古老的肉体,我於水中感悟肉骨滋长的原理,我呼唤您,我以颶风的名义呼唤您,伟大且包含世间生灵之纯水!
“让这孩子的脑皮层滋长肆意、额叶顶叶顳叶枕叶饱满充盈;
“让这孩子的脑边缘包容万象、海马体杏仁核扣带回坚韧无畸;
“让其中基底神经节重塑敏锐,让其中脑延髓脑桥掌控身躯,让其中丘脑小脑胼胝体多生联繫,让其整个脑室健康无虞。”
镜子里,艾默里的头顶上方,却看不见路易斯念咒时挥舞的双手,只能看见一抹鲜红的汤。
那红汤就从镜中艾默里头顶空气中渗出。
一滴一滴落下,即將滴在泡沫的脑中。
污染了祂的灵魂、祂的身躯。
这具身体即將被泡入营养液体舱中,一直沉睡到旧梦先生肚子里钻进瑞秋娜女士、泡沫前一个身体被归家送入旧梦母亲的子宫里之时,才能以泡沫的身份醒来。
再也没有什么艾默里·米尔了。
救我!
泡沫此刻无法开口说话,望向他身边的幻想朋友黎志,用眼神乞求道。
请救我!
幻想朋友黎志摇了摇头:“不行,你早就被原始之汤污染了,不是此时才被污染的。”
早就被污染————
泡沫一时愣神。
周围明暗变换,户外,夜色,维戈洛瑞城颶风教廷的廊桥。
祂茫然抬头,看见自己正被一个身穿白裙、长发赤脚、有了身孕的女人触碰,那是纯水/真母眷者·归家女士。
“你的母亲是谁?”她问道。
“你是谁?”泡沫反问。
“想回到最初的家乡吗?如果不记得你的母亲,也没关係,命运会为你寻找到的。”她说道。
这具肚子里装著瑞秋娜·里奇的身体,要死掉了。
泡沫想道。
不过没关係,颶风眷者·泡沫在颶风教廷里权力很大,为自己准备了很多身躯。
泡沫微笑著。
如果能抵达品尝,其实脱离身躯灵魂也可以长时间独立存在,甚至能携带其余人灵魂一起离体。可惜现在这个时间点受制於颶风,不付出些代价,显然无法完全掌控权柄。
泡沫嘆了口气。
就在他拋弃这女孩身躯,想要进入艾默里身躯之时————
幻想朋友黎志开口道:“你看,你还没有进入艾默里的身体里,但你的灵魂已经被污染了。”
嘭!
这过往记忆之中,泡沫灵魂瞬间惊醒,明明只是短暂的灵魂离体状態,祂却觉得自己脊背上有冷汗淌下。
自己的头颅里,带著一抹鲜红意蕴。
那是人体炼成术。
那也是,原始之汤。
幻想朋友黎志说道:“女孩桑托娜·尤里,一年前在颶风海湾,被泡沫选中,成为了泡沫的备用身躯之一。在你进入她的身体之前,她同样接受了大脑强化手术,为了更强韧的灵魂,也为了让这身躯更容易出入。”
泡沫灵魂颤抖著,思绪一片混乱。
祂不再能理性思考,不再能说出话来。祂想央求黎志救救他,还没有什么事情是黎志办不到的。
祂为黎志提供过帮助,祂告诉了黎志那么多秘密,黎志一定会救的,黎志是他的朋友。
还有自己的眷者宇雾、新芽、熔融————他们都是黎志的朋友,黎志也都救了他们,从真理母亲的污染之中救下了他们。
既然黎志能从真理母亲手中救他们,那肯定也能从这个不知所谓的【原始之汤】污染下救自己。
一定可以的!
幻想朋友,救救我!
这个女孩身上携带著原始之汤的污染,提前污染了祂,更早些时候,还是可以救祂!
“————”泡沫无声开口,恐惧、原始、廝杀、温暖充盈了祂的心,让祂难以真正思考终於,发现了一件比那鲜红色污染更可怕的事:
幻想朋友黎志望向祂的神色里,少了很多东西。
少了询问他诸多神明秘辛时的好奇,少了邀请他一同参与攀天之仪议事时的友善,少了与命运三身一同神降时、那巨大白石塑像邀请一同去对付真理母亲时的耐心。
命运三身降临时,曾有对话。
命运说:“你说人体炼成是强化,那么这个孩子自身可曾愿意?”
泡沫说:“不要听祂的挑唆,旧神带来的污染与人体炼成魔法根本不可以类比。
巨像二號说:“事物发展,自有路途,再看看。”
幻想朋友黎志闭上了眼睛,伸手抹去了当前时刻。
等到泡沫再睁眼,袖捕捉瑞秋娜·里奇时,在蒲公英號游船顶层人工沙滩上。
原先那具身体损坏,他要换入这女孩的身躯之中,並打算前往布鲁诺王国,参加攀天之仪。
时间停留在了他进入这女孩身躯之前。
幻想朋友黎志指著泡沫的灵魂说道:“你看,你已经被原始之汤污染。”
在进入这女孩身躯之前,泡沫的灵魂已经被原始之汤污染。
“源头是原本的那个泡沫眷者!”泡沫终於鼓起勇气,开始思考。
原本的泡沫眷者就已经使用过多个孩童身躯作为“容器”,而这些“容器”全部都有原始之汤的污染。
所以,只要能避开,只要你能避开这些————
幻想朋友黎志面色冷漠。
望向泡沫的神色,让泡沫想起了,祂身为神明时望向世间人类的感觉。
隨著时间越往前倒去,幻想朋友黎志对祂的態度越发疏远了。
望著少年那张脸,泡沫心底颤慄,只觉得这是比任何污染都要恐怖的事情。
难道,自己要被放弃了吗?
泡沫绝望想道。
好在,幻想朋友黎志的沉默终於结束,伸出手,对泡沫说道:“闭上眼,我们去你拋弃神躯、神降世间那一刻。”
泡沫此瞬虽是灵魂体,心底却有无数滋味涌出,是开心,是感动,是得救的快乐。
颶风海湾。
此刻时间为,圣火在人世间操纵太阳、展露神跡之时,【永燃薪柴】在此刻降下。
就在此诸神视线都被转移之刻,一抹水的魂魄浩浩汤汤,从天上落下。
静室之中,颶风眷者·泡沫已然自主陷入冥想与昏睡,他提前知晓了自己的命运,颶风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他坐在轮椅上,头盔低垂,这已经是他这一生第十具身躯。
他即將死去。
颶风有神諭:
【泡沫之死,將为神明之间的爭斗腾出一具身体、一个权柄的空间。】
纯水灵魂,拋弃了被真理母亲污染吞噬的神躯,神降於泡沫之身躯中。
纯水並无高兴情绪。
失去一切,凭藉一点已经变质的往日友谊苟延残喘,说不定隨时会被颶风无情吃掉,无任何可高兴的。
好歹还活著,避免了完全被真母吞吃的结局,但成为人类,却也不是什么好事。至少,此刻的纯水不认为这是好事。
就在即將钻入泡沫那头盔內的巨脑时。
幻想朋友黎志望著纯水,目光中再无半点情绪。
嘭!
纯水醒了过来,望向幻想朋友黎志,心中一阵后怕。
祂看向轮椅上的颶风眷者·泡沫,看见了那浓郁的鲜红,泡沫的脑中、泡沫的灵魂里,全都是鲜红。
“还好没进去————多谢!”
纯水灵魂凝出人形,对幻想朋友黎志单膝跪地,做出臣服姿態。
伟大的黎志最终还是救了祂,纯水灵魂后怕想道。
然而,面对祂的拜服,伟大的幻想朋友黎志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动。
他盯著祂。
盯著祂的所有灵魂。
在这旧时光里,纯水灵魂感觉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而幻想朋友黎志站在那里,既不恭喜祂,也不接纳祂。
纯水不敢说任何话,不敢问任何问题,就这样单膝跪著。
如果这样就能赎清自己的罪过,如果这样就能让黎志原谅,祂並不在意什么身为神明的威严之类的东西。
祂渴望幻想朋友黎志接受祂的臣服。
最终,还是幻想朋友黎志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所幻想的拯救,似乎並不存在。”
纯水一愣,以为黎志要杀祂,当即抬头望向那少年的眼睛。
如果是这样,也好吧,如果黎志真要杀祂,那祂也认了,没什么不服气的————
祂想起了岁月在未来对祂的评价:“只要像你一样什么都不做,就永远不可能掉链子!”
圣火神降时,祂没有贡献;命运死时,祂也没有贡献;真母图穷匕见时,祂更没有贡献;甚至探索真母的身躯时,祂也因为害怕而退缩了。
拿什么买命呢?拿什么让黎志留下祂呢?
先前,那艾默里所遭受的痛苦,黎志身为人,肯定会共情与心疼的吧,並且还不止艾默里一个人————自己的存在导致了他们的死亡,黎志因此杀了他,也不让意外了。
祂仰起脖颈,等待死亡与彻底消弭。
“离这个时刻越近,我就看得越清楚......”幻想朋友黎志却没有动手,顿了顿,指著纯水灵魂说道:“你已经被彻底污染。”
什么?
这怎么可能,明明自己还没有被那泡沫的人间身躯和备用身躯污染,明明自己还是神明灵魂的状態。理应纯净!理应无瑕!
纯水抬头自视。
看见了自己灵魂中的鲜红。
那是,吞噬消化真理母亲权柄时,留下的————
幻想朋友黎志嘆了口气,身形消散。
於是时间开始流逝。
嘭!
那一抹鲜红炸开!
污染完全填补了祂。
在此时炸开,在瑞秋娜·里奇被泡沫吞入肚中时炸开,在归家將泡沫揉弄进旧梦先生肚子里时炸开,在艾默里·米尔被泡沫夺躯死去时炸开。
也在少年元雷与大地女士的携手压制之下、在那头盔都无法装下的头脑中炸开。
脑开始了外溢,如同海中软体章鱼灵活伸展。
灵魂开始了溃散。
纯水之神,陨落。
祂,变为了它。
受泡沫权柄影响,整个拉姆城开始变得虚幻,岩土变作虚幻,雷击也穿过了泡沫虚幻的身躯,它伸出一只巨大的“脑筋”依然要去戳破那太阳。
大脑疯狂生长的泡沫身躯出现在拉姆城的天外,手中一个小泡泡,將拉姆城整个装入其中,似乎隨时可能將拉姆城捏碎。
將其中一切人,如泡沫般摧毁。
但它有更重要的任务。
戳破太阳!
脑筋往深空蔓延而去,抵达那火球的边缘。
全世界的人都在抬头见证,见证那巨大黑影真的企及太阳之刻。
如原始之汤所愿,太阳破碎了。
不过,泡沫身躯没能发现的是,它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它站在原地,脑疯狂生长,但垂落原地。
黎志站在袖面前,手里拿著一枚取自过去的镜子,正对著它。
它感知到的“动手与战斗”,只是携带了【信誉】的幻觉。
原始之汤能藉此次污染感知到的,同样也只是携带了【信誉】的幻觉。
镜子里倒映著的,是尚未接受大脑强化手术的艾默里·米尔。
又或者,这才是镜子里————
岁月少女难以置信走上前,叮著艾默里问道:“这污染是怎么去除的?我刚才隱约有所感觉,祂身上的污染仅靠回溯过往是去不掉的,那不是短时间到来的污染,而是长久存在的东西。”
袖小心戳了戳艾默里的额头。
不仅去除污染,经过人体炼成魔法加强过的、去除颅骨后的大脑,也一併復原了?黎志如此恐怖————
见污染转瞬平息,元雷与大地也中断施法,走过来查看情况。
艾默里·米尔歪了歪头,笑了,虽然他听不懂面前这傢伙在说什么,但这里好像很安全,很美好,尤其是那个站在自己对面的小哥哥,看一眼便能让人心神安定下来,什么也不去害怕。
不过,当艾默里的视线,移到镜子里时,却被嚇了一跳。
赶紧摸了摸自己金髮和脑袋。
镜中那东西,是自己吗?
“我怎么脑袋上长大肠了?”艾默里惊恐问道。
他未完成那场手术,因污染墮向原始之汤、最终死去的泡沫·纯水替他接受了歷史中的手术。
镜子里面那傢伙,脑筋外溢,浑身通红,太恐怖了。
岁月、元雷、大地这才望向那镜子里。
岁月与元雷皆是难以置信,竟未曾注意到黎志是何时施展这个镜子魔术。
祂们也难以猜到答案,是三年零三个月之前。
只有大地脸上浮现后怕,大致猜到了黎志的手段。祂曾在过去与黎志对话,也见过被困於镜子里的万有之力。
“纯水死了,他从消化真母体內权柄时就被污染了,我没能救下,真要救祂,需要大幅度改变包括真母在內的诸多神明歷史,这超出了我的能力范畴。泡沫权柄也被原始之汤完全污染。
“我什么都没能救下,只好顺路救了些无辜的人回来。”
黎志嘆了口气,收起封印了它的镜子,对刚才的事態做了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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