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黎山。
大雾瀰漫,阶梯一眼望不到头。
一男一女两名修士收起法宝,率先踏上石阶。
陈根生跟在后方,学著李蝉的样子,双手抄进袖管。
沿途牌楼巍峨,执事堂设在山下左边的侧偏殿。
陈根生刚跨进门,便好似有一道白玉京仙人的神识扫过身躯,好在全无破绽,神识如潮水般退去,风平浪静。
负责引路的男女修士从始至终走在前面。
两人皆是內门精锐,此番带回个好苗子,宗门贡献自是跑不了。
执事堂偏房內,掌册老头低头看著案牘上的卷宗,提笔蘸满硃砂。
卷宗记录也简单。
周七,三十岁,炼气七层,根骨低劣。全凭肉身蛮力,跨阶诛灭鯨鯊舵千余口。
“三十岁,但是炼气杀金丹…”
老头惊讶,握著玉笔,笔尖悬著一滴红艷艷的硃砂,將落未落。
对於吸纳天地灵气的法修而言,三十岁就像是一道宣判死刑的鸿沟。
一旦过了这个年纪,这种底子,砸进去再多洗髓伐骨的灵药也是听个响。
放在过往百年的浮黎山,三十岁还卡在炼气七层的货色,连给外门膳堂挑水劈柴的资格都不具备。
若是敢踏足山门百里,早就被外门弟子当成乞丐乱棍打出去了。
那时候,大龄散修活得真不如一条狗。
老头郑重落笔,盖下宗门大印。
一枚代表体修一脉的玄铁重牌,推到了陈根生面前。
这一切,全靠了当今天下大势的风向急转。
近年梧桐位面不知何故,体修道统骤然兴盛,世人皆认体修天生具备越阶搏杀之能。
於体修一道而言,年岁高低,再非难以弥补的短处。
三十岁的粗莽汉子,常年刀舔血,意志力强,对痛楚的忍耐力远超娇滴滴的年轻法修。
只要熬得住肉身撕裂的死关,战力成型极快。
周七这种人,骨架粗大,手段狠辣,在高层眼里就是一块还未雕琢的绝佳璞玉。
天大的福气砸在了这海边糙汉头上。
“后生。”
老头问道。
“杀人不用术法,徒手撕碎金丹修士。你这……怎么看你力气生的这般大啊?倒是有点像我师弟了…”
眼神清澈的陈根生害羞笑道。
“晚辈不知缘由。自幼长於沧海,终日与巨浪相搏,浪涛汹涌,若不奋力泅渡便会溺亡。想来常年搏浪,方才练出一身蛮力。”
陈根生反问道。
“长老,途中听闻修行最重童子身,骨龄宜早。晚辈已三十,竟还能入道修行,此事未免太过离奇了。”
老头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
“若是百年之前,以你这般年岁,莫说入山修行,便是在山门山下驻足多看片刻,巡山弟子都会持棍將你打走。”
“世道早已不同往昔。”
老者一声慨然长嘆。
“我辈居所的星球,唤作梧桐,邻侧尚有一处下位的云梧位面。那边出了一位体修豪杰,名唤周下隼,修为臻至化神,肉身强横无双,威震诸天。”
“说是豪杰,不过是一头在泥淖里翻滚的凶物罢了。”
“白玉京仙人曾比对两界底蕴,直言梧桐纵然倾尽所有顶尖修士,体道根基依旧不如云梧。”
“只是我梧桐资源更盛,底蕴更厚,故而几大势力思量利弊,缺何道补何道。”
“而我们依附白玉京,顺势揣测上界心意,便跟风大兴体修一脉。”
老者话音刚落。
陈根生有些惶恐,又似是被嚇到了,向后倒退半步。
穷乡僻壤里的土夫子,骤然听闻天家秘辛,骇得三魂丟了七魄,连完整话语都挤不出半句。
老者瞥了他一眼。
“把这副蠢样收敛些。”
“这段云梧界周下隼的故事,但凡来宗门录籍的体修,我都得讲一遍。拿来给你们这些泥腿子画大饼的玩意儿,老夫早就倒背如流了。”
陈根生心头微动。
老者又道,云梧位面的风气污浊,地界贫瘠,是公认的腌臢。
此地修行桎梏多,哪怕无根无派的散修,也得纳税缴贡给一个叫多鸟观的势力。
资源匱乏,规矩又苛刻。
“所以你往后见了云梧的修士,尽可唤他们腌臢人。”
陈根生点了点头,出声请教。
“还请长老告知名讳。”
老者隨口应道。
“称我尼格长老即可。外界素有传闻,唤我黑哥,你倒是个有礼貌的,还知道问名字。”
尼格长老摸出一张宣纸。
推到陈根生面前。
“还有一事。你们这批新进门的体修,歇个七天,认认规矩。七天后收拾行囊下山,去寻画上这个人。”
陈根生低头望去。
“这汉子看著面露凶光,非同小可。”
陈根生摸了摸下巴,很自然地评价。
“怎么称呼?”
“陈狗或者叫陈根生。”
尼格长老端起旁边的粗瓷茶缸,吹开浮沫抿了一口。
“但凡发现行踪,切莫动手,捏碎传讯玉简便是大功一件。”
陈根生把画像拿起来,迎著外头的天光端详。
“光提供线索,赏金能有多高?”
他隨口打听。
尼格长老放下茶缸,呵呵道。
“这可不是凡俗黄白之物能衡量的。真寻到了实质踪跡,天上白玉京的仙人会亲自降下赏赐。”
“醍醐灌顶。”
“直接以仙家本源之力洗刷凡骨,拔高境界。”
从执事堂出来。
陈根生隨手將那张悬赏画卷折了几折,收了起来。
“长老放心,若是碰见这凶徒,我必会捏碎玉简。”
顺著石板阶梯往后山走,浮黎山的灵气確实充沛,吸进肺腑带股甜意。
半山腰是处大院落,青砖黛瓦,里头並排立著几十间矮房。
管事的內门师兄瞧见陈根生走近,只扫了一眼他腰间的玄铁重牌,隨手指向最靠右的破屋。
“三十岁能进体修的门,是你祖坟冒青烟。甲字九號房,空了个床板。记著,这院里全是各处搜罗来的体修苗子,戾气重得很,少惹事。”
陈根生不接话,刚推门进屋。
门外突然传来管事师兄的喝骂。
“脚底沾了多少腥臭泥巴?洗乾净再滚进院子!浮黎山也是你这等杂碎能弄脏的?”
“仙长见谅!常年赶海,这腥味它醃入肉里了,洗不掉!大不了我把鞋脱了?”
木门被一股蛮力撞开。
一个身高近九尺,黑得发亮的壮汉挤了进来。
短打麻衣,裤腿挽到大腿根,浑身腱子肉硬如顽石。
脖颈处还掛著个兽骨串成的粗糙项炼。
一进门,霸道的海腥味混杂著劣酒味,灌满全屋。
黑胖。
一抬眼,正对上端坐在床沿的陈根生。
大眼瞪小眼。
黑胖愣住。
省米行周七屠灭黑虾帮和鯨鯊舵的事,沿海几个村镇传得沸沸扬扬,他以往打渔时也见过这活阎王几面,不过那时候的周七,似乎和现在不一样。
“你……”
黑胖粗糙的手指微颤。
“省米行的……周七?”
陈根生上下打量他。
“你怎么来的?”
黑胖咽了口唾沫,本能犯怵。
“同村有个老光棍,给了块金子,餵我吃了只虫,就把我弄山门前了。神仙摸我骨头,说我是百年难遇的体修好苗子,直接发牌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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