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罢了。
关於李祖师的故事,一直是个心照不宣的老底子。
只是谁也不敢大声张扬,生怕触了霉头。
那是一段极其寡淡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旧事。
李思敏自卑。当初在红枫,只是个一无所有的乡野丫头,跟著那陈师兄一路走来,实属高攀。她凡事爭抢著去办,遇著妖魔邪祟,恨不得眼珠子都给师兄,让他別再还了。別人修仙为了长生,她修仙就是为了能在那人前头多站一会。她从不觉得有什么大恩大德,反倒觉得自己的贱命能替人挡灾,实打实占了大便宜。
创立越溪谷,有了这片落脚地。
她看著满山的草木和那些年轻弟子,心里一点没觉得踏实。
她是最早看透那条仙途有多泥泞的人。外人只瞧见陈某后来手段通天,霸道蛮横,她却亲眼见证过他在生死边缘的狼狈挣扎,见证过他那些日夜睡不安稳的算计。
男女情爱,不讲公平买卖。剃头担子一头热,偏偏这头热的人,还心甘情愿端著炭火往自己怀里塞,连手烫烂了都不喊疼。
老辈人常讲痴女怨男,先掏心窝子的准没个好下场。
什么好汉无好妻,赖汉娶花枝。
放她这儿便是一门心思全搭进去了,到头只图那人一个人能平平安安往前走。
……
清澄万里,无白玉京那般慑人威压。
此地安稳无虞,却也空旷寂寥。
界壁之上,陈根生驻足良久,不敢踏落。
待分身归拢本尊,他才低头轻扫自身行囊与一身所得。
三具仙人道躯,莫名得来的斩界尺,漆黑古弓,更有腹中已然进化蜕变的涡蚺蛰伏体內。
一身底牌,尽在此身。
他看了眼身下翻滚的云梧界,抬手一挥。
“去往远地。”
“寻一处脱离白玉京辖制的位面。不计岁月光阴,耗时多久皆无妨。我要安稳衝击炼虚境界,顺带炼化周身新得的道躯,夯实一身修为。”
涡虫发出一阵咕咕作为回应。
陈根生跃入那张涡虫腹中。
內里一片安稳,连外界的半点风声都透不进来。
陈根生就地躺下。
连续的算计和生死推演,耗尽了他太多心神。
如今远离纷爭是非,一身紧绷骤然鬆懈,浓浓困意翻涌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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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目轻闔,彻底沉入长眠。
涡虫闭上嘴。
朝著无尽的虚空深处游去。
四周只有远处的星辰闪著微光。
转眼就把云梧界远远甩在了后头。
虚空很大,路途遥远。
没有时间更迭,昼夜交替。
前方出现了一片由星辰残骸组成的碎石带。
最大的石块足有几百座山峰那么大。石头表面残留著上古阵法的刻痕。
阵法残阵不时劈出几道雷霆,打在周遭的虚空中,撕开黑漆漆的口子。
涡虫完全不在意。
它一路碾压过去,顺道吞了几块矿石打牙祭。
不知游了多少岁月。
一路上,它见证了无数次星体炸裂。
巨大的火光照亮几万里的虚空。
爆炸產生的热浪摧毁周边一切生灵。
涡虫每次都会停下来看一会热闹,等火光彻底熄灭了,再继续赶路。
途中也遇到过拦路的。
一头长著几千条腕足的肉团横在前方。
它伸出腕足,试图把涡虫缠住拖过去。
涡虫张开嘴,一口咬断了对方几百根腕足。
嚼了两下。
嫌弃味道太酸,又吐了出去。
那头吞噬者嚇得赶紧缩成一团,滚回了角落。
涡虫懒得理会,继续往前游。
途经过很多位面。
有的位面外围笼罩著刺眼的白光。
光芒里透著白玉京仙人们的气息。
那是主人的仇家,也是自己的家。
涡虫脑子简单,但记得很清楚,遇到这种地方直接绕道。
也遇到过一些被虫族大军占据的星域,密密麻麻的虫子正在啃食界域本源。
涡虫凑过去,猛吸一口气。
吃掉几千万只低等虫族当零食。
时间对它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百年千年或者万载,又或者仅仅是一瞬。
它一直朝著没有白玉京气息的方向飞。
星光越来越少,四周越来越荒芜。
直到前方出现了一颗毫不起眼的星辰。
暗黄色的星球外表。
连修真者神识波动都不存在。
涡蚺悬停虚空,细细嗅探片刻。
確认无误后,它发出一串咕咕低鸣,將沉睡的陈根生缓缓吐送出来,隨即身形一卷,径直钻入了陈根生的腹內,蛰伏而归。
高空罡风扑面。
陈根生猛地睁开双眼。
云层在身下飞速后退。
他正在往下掉。
涡蚺这傢伙吐完人就缩回去睡觉,根本不管他落在哪。
陈根生身形在半空生生顿住,脚底稳稳踩著一片虚空。
神识毫无保留地铺展开去。
没有修仙坊市,连一丝修仙者的灵力波动都没有找到。
这界域乾净异常。
但这天地间的灵气也不算差,甚至和云梧界的中州地界相差无几。
这地方分明是个修仙的宝地……偏偏一个炼气期都找不出来。
是传承断代了,或者这里的人压根不懂得怎么引气入体?
陈根生收回神识。
没修仙者最好。
白玉京的仙人高高在上,更不可能多看这种连道统都没有的凡俗界域一眼。
太適合衝击炼虚了。
绝佳的闭关地。
陈根生把满脑子算计统统清空。
封住右半身翻涌的仙气,將左侧大妖的暴戾压回骨血深处。配上一件打著补丁的灰布长衫,满身江湖落魄气。
他在一处叫青石城的落了脚。
这里有一条街,专卖杂货,全是从早忙到黑的苦力和走卒。
陈根生租下巷子尾巴上一座旧院子,办了个武馆。
为了掩人耳目,把全身修为压到了几乎没有。
巷子里的街坊一开始还对他这个外来客有些提防。
但他閒著没事就去帮东家的寡妇修修漏雨的屋顶,一来二去,大家也就默认了这个粗线条的武馆教头。
日子就这么平淡如水地过了半个月,身体彻底鬆懈下来。
这天傍晚,打发走几个徒弟,陈根生脱了那件发餿的练功服,站在院子里的水井边上。
他拎起一桶刚汲的凉水,当头淋下,尽数浇透周身。正抬手擦拭脖颈水渍,后腰腰带缝隙间,忽有一物轻轻蠕动。
陈根生反手捏住了一个黏糊糊的活物。
是一只蛙,看样子是刚刚孵化出来的。
准確来说是一只有拇指大小的,黑白色的,混种的小煞髓蛙。
端详了老半天,嘆道。
“不偷是不可能的,往后长乐巷陈氏武馆,便由你替我镇宅护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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