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平津渡。
客栈大堂,油灯昏暗,雨声嘈杂。
陈立坐在靠里的一张方桌旁,李三笠和风清璇一左一右。
后厨中,客栈厨子在十几名船夫的帮助下忙得脚不沾地。
三艘大船沿溧水北上行了两日两夜。
入夜后,大雨来袭,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噼啪作响,船帆被风吹得鼓胀如弓。
船夫们轮流撑篙划桨,早已疲惫不堪。
陈立等人自从在溧阳郡城搬运丝绸稍事歇整之后便没有再停过,一路开拔。
如今到了这个小渡口,眼看船上乾粮已所剩无几,便命停靠。
渡口前不挨村后不著店,只有一家孤伶伶的客栈,木楼檐角残破,勉强能遮风挡雨。
三艘楼船,拢共一百六七十號人,单单是准备这些人的热食和乾粮都不容易。
陈立让其余人留在船上歇息等候,只带了十几名船夫下船进客栈张罗。
这店里原本就只有老板和一个瘸腿伙计,食材本就不够,又翻出了存了大半年的腊肉和酱板鸭,拔了几筐萝卜白菜,大锅一架,灶火熊熊烧起来。
肉香混著柴火的烟味从厨房飘出,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他们傍晚时分进的客栈,如今已到亥时,饭菜还未准备完毕。
雨幕中,忽然,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两道人影推开客栈大门。
先进来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容貌绝色,一身紧身青衣,手膝都绑著护带。
雨水湿透了她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左肩隱约有暗红色的血跡洇出……
不是雨水,是血。
她面色苍白,腰间掛著一柄剑。
跟在她身后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粗布衣裳,容顏普通,缩在她身后。
青衣女子环顾大堂,走到柜檯前对掌柜道:“店家,备些热水和吃食。”
掌柜面露难色,连连拱手道歉:“这位姑娘,小店食物已经告罄,前面五里地有个村落,你可以去那里看看。”
青衣女子柳眉倒竖:“我明明闻到了肉香,怎会没有?”
掌柜苦笑,只好如实相告:“小店的食物已被那几位客官全部买下了,实在拿不出多余的了。”
青衣女子顺著掌柜手指的方向看向陈立。
片刻,走了过来。
“几位。在下赶了一整日的路,粒米未进。这位妹妹更是两日没吃过热食了。不知可否分一些给我们?按价付钱。”
陈立看了她一眼。
神堂宗师。
二十多岁的神堂宗师,放在江州任何一个宗门都算得上天才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身后那个少女身上,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子,没有修为。
“可。”
陈立点了点头,反正两个女子也吃不了多少。
当即让掌柜先盛两碗热汤,切一碟肉给她们。
青衣女子道了声谢,和少女在大堂角落坐下。
热汤端上来时,少女几乎是抢过碗就灌,烫得直咧嘴却不肯放。
青衣女子吃得很慢,伤口的疼痛让她每一口吞咽都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雨声太大,压住了蹄声,等听清之时已然到了近前。
青衣女子面色骤然巨变,猛地站起身,一手抓起少女就要往外冲。
但还没等两人动身,五条黑影已一前一后堵住去路,撞开了客栈大门。
走在最前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削瘦汉子,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薄如刀片。
身后四人各持弯刀与短矛,气息皆在神堂关。
五双眼睛在客栈中一扫,便锁定了角落里的青衣女子和少女。
为首那人扫了一眼陈立三人和满堂的船夫,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尖声一笑:“小娘皮,我教的閒事你也敢管?把命留下。”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出手。
刀罡撕裂空气,在狭窄的大堂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青衣女子拔剑迎上,剑光与弯刀碰撞,第一招尚能勉强架住,但紧接著第二柄弯刀从侧面劈来,她旧伤未愈,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木桌,一口鲜血喷在碎裂的木板上。
宗师交手產生的气劲瞬间將本就破旧的客栈大堂拆得七零八落……
木柱断裂,瓦片簌簌坠落,墙壁被刀罡余波轰得倒塌。
船夫们惊慌失措地往后退。
风清璇身形一闪,將那嚇傻了的少女从客栈中拽出,护在身后。
李三笠则一手一个,拎著掌柜和伙计退到远处。
为首那人看著风清璇和李三笠的动作,皱了皱眉。
他原以为这两人只是带著船夫来避雨的商旅,现在看来似乎也不简单。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那青衣女子,不能节外生枝。
他的语气客气了几分:“两位。这是我香教的事,把那女娃交出来。我等不为难诸位,诸位也不要多管閒事。”
香教。
这两个字一出来,风清璇的眼睛便冷了。
香教在江湖上的名声本就臭不可闻,逼良为娼、拐卖女子、以青楼为据点偷采精气……
哪一桩说出来都让正道中人所不齿。
此刻大半夜的,五个宗师追著一个受伤女子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不放,自称是香教的事,风清璇几乎不用多想便能猜到是什么齷齪勾当。
没有言语,长剑出鞘,剑罡吞吐如霜,清呵一声,直接杀向了其中两人。
她一出手,青衣女子的压力骤减。
那三名围攻者被突然杀入的风清璇打了个措手不及,又惊又怒。
进客栈时他们就注意到了陈立三人,但三人坐在角落里,明显与青衣女子两人不是一伙,因此他们也不想理会。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出手。
一旁的陈立站於雨夜之中,没有运功,甚至没有任何元炁外放,像是普通人一般,但雨水落下,却是自动分开。
与风清璇不问青红皂白就拔剑出手不同,他没有半点动手的打算。
只是缓步走到了那十四五岁的少女面前。
少女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看著眼前刀光剑影、剑罡纵横的场面,嚇得脸色煞白。
“你们是何人?”
陈立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雨声与兵刃交击的嘈杂:“这群人为什么追你们?”
少女被他的目光一看,不知怎的,意识顿时恍惚了起来。
她嘴唇翕动,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我叫顾小蝉……庆州人氏。沈姐姐叫沈清霜。我是被那群人贩子从家中拐走的,是沈姐姐出手救了我。后来……他们一直在追我们。”
人贩子!
陈立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他之所以没有动手,主要的原因,就是对方自爆了香教的身份。
毕竟,江州香教如今还在江南月掌控之下,算得上是自己的下属。
为了这两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对自己下属动手……
正常人可没这样的思维逻辑。
他主要目的,还是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是失控了?
还是这个女人的胆子大了?
陈立心中微微疑惑。
这五人皆是神堂修为,与江南月一般。
若他们是江州香教之人,江南月想要將他们降服,无疑不太可能。
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对方根本不是江州香教的人。
出事了?!
陈立微微皱眉。
这边,他正思考间。
另一边。
“疯婆子!”
一人怒骂:“香教的閒事你也敢管?你可知道得罪了香教是什么下场?”
风清璇一剑逼退对方,剑罡在雨幕中划出数丈长的白虹,剑势凌厉如霜。
她性子本就清冷,不屑与人斗嘴……
但隨后对方泼来的污言秽语却远超她的预料。
“好,好,好。你要多管閒事,是吧?”
另一人狞笑:“等拿下你,卖进青楼,嘖嘖,这么標致的脸蛋,倒是能当个花魁,让你天天接客接到死!”
“瞧这身段,咱们哥几个一定会去捧场!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如毒针般扎入耳中。
风清璇怒气勃发,她越是愤怒,剑法越是失了掌控……围攻的三人等的就是这一瞬。
两人同时欺身上前,双刀交错,刀罡呈十字形绞杀而来,將她的剑光硬生生压了回去。
另一人绕到侧翼,短矛如毒蛇般刺向她肋下空当。
风清璇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剑罡在身周织成的防线被一寸寸压缩。
李三笠看向陈立:“家主,是否需要动手?”
陈立頷首。
李三笠后背那柄灰布缠绕的长刀应声出鞘。
长刀破空,刀芒如月……
化虚宗师的沛然刀罡横扫而去,在雨夜中斩出一道十余丈长的猩红刀光。
一刀便將三人逼退数丈。
围攻的一人虎口震裂,弯刀脱手飞出插在泥地里嗡嗡颤动。
“化虚宗师!”
有人失声惊呼。
为首那人脸色骤变,急忙叫道:“这位朋友!我等与阁下往日无怨近日无讎,何必如此?若阁下是收了这位姑娘的请託才出手……她出多少,我们出双倍!”
李三笠没有答话,只是往前踏了一步,那三人齐齐后退了一步。
其余两人也不再围攻青衣女子和风清璇,身形很快聚在一起。
他们清楚,有李三笠在,今晚拿不下人了。
为首之人咬了咬牙,低喝一声:“走!”
五人同时退入雨幕,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大雨倾盆。
五人退入黑暗中,衣袂带风,踏著泥浆往不同方向狂奔。
跑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领头那人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没有追兵。
他鬆了口气,放慢脚步喘气。
另一人也靠了过来,圆脸上满是泥水与不甘:“功亏一簣。那小娘皮跑了,她若是那些偽君子门派的人,恐会坏我等大计。”
又一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恨声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为首之人摆了摆手:“那三人应该只是路过,他们不可能一直守著那两个女的。我们留下四人蛰伏渡口附近,等那三人离开后,再继续尝试追击那小娘皮。另外……”
他看向其中一人:“易公公,请你速速回去,將此事稟报教中。就说沈清霜被人救走,三艘大船上下来的人插手了。”
“好。”
那易公公点头,转身就要走。
然后他愣住了。
不止是他……其余四人也都愣住了。
五人发现周围的整片景象都在无声无息中扭曲了。
面前又是那座被拆烂的客栈。
断壁残垣。
而四周,围了五人,正静静地看著他们。
正是他们追击的那青衣女子与少女,以及偶遇的客栈中那三人。
尤其是方才与他们动手的沈清霜,此刻正用一种又疑惑又惊讶的目光看著他们。
发生了什么事?
一股寒意直衝五人天灵盖。
为首之人浑身汗毛倒竖,这种手段……
他摸爬滚打多年,別说是见,连听都没听过。
“分头跑!”
他大吼。
五人同时朝五个方向衝出,拼了命地狂奔。
身法催到极致,踩得泥浆飞溅如瀑布。
这一次跑得比方才更远、更快……
前方的路越来越模糊,雨水越来越密,渡口、客栈、船夫全被甩在了身后。
为首之人跑出了渡口,跑上了官道,足足跑了数十里地,他心中才微微一松,觉得终於甩掉追兵了。
但还未等他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回去,他便发现身旁站著一个人。
斗笠,刀疤,草鞋。
手中那柄暗红色的长刀还在往下淌著雨水。
正在雨中等他。
“见鬼了!”
这位神堂宗师终於绷不住了,发出一声尖叫。
而其余四人几乎同时遭遇了同样的情形。
无论他们跑多远、跑多快、跑向哪个方向……
那个戴著斗笠的刀疤男人,那个提剑的青衣女子,总会出现在前方。
不是追上来……是已经等在那里。
仿佛他们拼了命跑了那么久,全是在一个圈里打转。
五人最终崩溃地聚在了一起,瘫坐在泥地里,浑身湿透,大口喘著气,眼中满是恐惧。
一道人影从雨中缓步走来。
雨水落在他身上自动分开,一层无形的气墙將所有的水滴隔绝在外。
他没有任何武者的气息,就像一个普通人在雨中行走。
但雨不沾衣,泥不沾鞋。
陈立走到为首之人跟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路。
“你们究竟是谁?”
为首之人抬起头。
与那双眼睛对视的一瞬,意识便陷入了一片混沌。
黄粱一梦。
以陈立如今实力,对这五位神堂宗师施展此术,仅仅只是隨手之举。
为首之人目光呆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等皆为百变仙座下侍香使。此次到江州,是为了押运一批女子过来,准备同其他女子匯集后运往別处。没想到中途出了差错,让那沈清霜將人救出了一个……”
等他说罢,陈立看向了沈清霜。
沈清霜被陈立眼神一扫,瞬间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方才,这五人就在她的面前,原地疯狂奔跑,如此神异的情况,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虽不清楚是什么神通,但很清楚,绝对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手段。
毕竟,適才出手帮她的两人,一个神堂宗师、一个化虚宗师,是绝对没有这样强悍的实力的。
她老老实实地开了口。
“从去年开始,香教与莲花帮合作,在庆州大量拐卖十四岁以下的童男童女,甚至故意屠杀百姓,抢走其子女,苦主不计其数。我在庆州发现此事后一路追踪,寻机找到了他们的窝点。但没想到守卫森严,刚救出一人便暴露了,只能带著她一路逃,一路被追杀至今。”
陈立听著,眉头越皱越深。
香教拐卖女子之事,他倒是早就知晓,毕竟青楼女子大多都是这样来的。
但也犯不著行如此恶事屠灭百姓之事,毕竟,这年头,卖儿卖女之人不在少数。
更何况他们要男孩作甚?
他转头又问那为首之人:“你们此番拐卖了多少人?点设在何处?”
为首之人目光呆滯地回答:“大约有三千人。据点被那女人发现后,他们已经在组织转移了,至於如今何在……我也不清楚。”
见问不出更多,陈立看向沈清霜,淡淡说:“这五人我会处置。沈姑娘可以走了。”
沈清霜拱手道谢。
她犹豫了片刻,又开了口。
“香教此次拐卖童男童女,必有天大的阴谋,绝非寻常。小女子虽势单力薄……”
她抬起头直视陈立的眼睛,语气恳切:“三位若肯相助,替天行道……”
“没兴趣。”
陈立打断她,语气冰冷。
“后会有期。”
沈清霜愣了一下,也没有再坚持。
江湖萍水相逢,本就不必互通底牌,更没有义务相互帮衬。
她拉著那少女,再次道谢后,两道身影消失在了茫茫雨夜之中。
雨还在下。
被宗师交手拆烂的客栈已是一片狼藉。
后厨亦受了波及。
灶台被气劲震塌了一角,熬了大半个时辰的那锅肉菜全洒在地上,混著泥水和碎瓦,是彻底不能吃了。
风清璇看著瘫软在泥地里的五个人,询问陈立:“家主,他们怎么处置?”
陈立走过去,一人一指点在眉心。
寂灭指力封住五人,吩咐道:“带上他们,去江州。”
然后,从那为首之人腰间摸出一个褡褳,从中掏出两枚五十两的元宝,掂了掂分量,隨手拋给掌柜。
“饭菜明早重做。乾粮也要备齐……能准备多少是多少。”
掌柜捧著两锭沉甸甸的银子,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声道谢,转身衝进后厨张罗去了。
陈立转身上了楼船,身影消失在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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