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侂胄转过身,看著孙幕僚。
“人在哪?”
“在城外土地庙,一个人来的,没带隨从。”
韩侂胄点了点头,转身往城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备马,我亲自去。”
孙幕僚愣了一下。
“大帅,您亲自去——”
韩侂胄没有回头。
“苏清南刚走,陈两仪还在城外。这时候越小心,越容易出事。大大方方去,反倒没人注意。”
孙幕僚没有再说话,转身去备马。
韩侂胄换了身衣裳,没穿官服,穿了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戴了一顶斗笠,从后门出去。
马已经备好了,是一匹普通的枣红马,不是他那匹踏雪乌騅。
他翻身上马,沿著城墙根往东走。
出了城,拐上一条小道,走了三四里,到了土地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年久失修,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黄泥。
屋顶的瓦碎了好几块,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光斑。
神像前的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一个人站在神像旁边,背对著门。
那人穿著一身黑衣,戴著斗笠,看不清脸。
韩侂胄走进去,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晟王的人?”
那人转过身,摘下斗笠。
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来岁,方脸阔口,眉毛很浓,颧骨很高。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有些瘮人。
“韩帅,晟王让我来问您一句话。”
韩侂胄看著他。
“什么话?”
那人说:“王爷问韩帅,当年在淮南吃不上饭的时候,是谁给的您第一碗饭?”
韩侂胄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短,只是一下。
“先帝。”
那人点了点头。
“先帝给韩帅一碗饭,韩帅替先帝守了二十年淮南。现在先帝不在了,晟王问韩帅,这碗饭,还认不认?”
韩侂胄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个人,看了很久。
“晟王想让我做什么?”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
韩侂胄接过信,没有拆,只是捏了捏。
信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捏著那封信,捏了很久。
“苏清南在淮南留了两万人。陈两仪带著,驻在相州城外。粮仓、渡口、城墙,全在他手里。我手里那七万人,被他看著,动不了。”
那人说:“晟王说了,韩帅不用动。韩帅只要等。等苏清南过了江东,等他在前面打累了,等陈两仪那两万人也累了。到时候,晟王在北边一动,韩帅在南边一动。苏清南前后受敌,插翅难飞。”
韩侂胄沉默了一瞬。
“晟王什么时候动?”
那人说:“快了。河间王那边,已经在准备了。”
韩侂胄点了点头。
他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告诉晟王,我等他。”
他迈步走出去,翻身上马,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著路边的枯草,哗啦啦响。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进城。
当天夜里,韩侂胄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字跡很端正,一笔一画,像是临帖临出来的。
他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然后他把信凑到灯上,火苗舔上纸边,纸捲起来,烧成灰。
灰落在桌上,他伸手把灰拢到一起,捏成一个小团,扔进茶盏里。
茶盏里有水,灰团沉下去,慢慢散开,水变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很黑,远处有几点灯火,是城外陈两仪的大营。
那两万人就扎在那里,把淮南的门户守得死死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苏清南,你防我防得这么死。可你忘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桌上有一张舆图,是他自己画的,画了很多年,淮南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座城、每一个渡口,都在上面。
他把舆图展开,手指点在淮水渡口的位置,慢慢往南移,移到江东,移到更南的地方。
“你在前面打仗,我在后面给你供粮。粮是我的,兵是我的,地也是我的。你能打,可你不能一直打。你总有打累的时候,你总有打不动的时候。等你打不动了——”
他收回手指,看著舆图上那片淮南的地界。“这天下,就有人要换一换了。”
他把舆图捲起来,搁在一旁。
站起来,吹灭了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他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扎了二十年根的树。
虚空中。
棋盘上那两颗黑子,忽然动了一下。
黑衣女子低下头,看著那两颗黑子。
其中一颗,正在慢慢裂开。
裂痕从中间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著白衣男子。
“你的人,在动。”
白衣男子看著那颗裂开的黑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那颗黑子拈起来。
黑子在他指尖颤著,裂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密,像是隨时会碎。
他没有鬆手,只是看著它颤。
“不是我的人。”
黑衣女子愣了一下。
“不是你的人,那是谁的人?”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他把那颗黑子放回棋盘上。
黑子落在棋盘上的一瞬间,裂痕停了。
不继续裂了,可也没有癒合,就那么裂著,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
黑衣女子看著那颗裂开的黑子,忽然笑了。
“是他的人……那个淮南节度使,是他的人。”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
黑衣女子把手里那颗黑子放下,搁在棋盘边上。
“这盘棋,你输了。”
白衣男子看著她。
“还没下完。”
黑衣女子站起来,走到虚空边缘,看著那片无尽的灰。
“快了。等他过了江东,等他到了乾京城下,等那扇门开了——”
她转过身,看著白衣男子,“这盘棋,就下完了。”
白衣男子坐在那里,看著棋盘上那两颗黑子。
一颗完好,一颗裂开,两颗都孤零零地落在那里,旁边没有白子,没有围杀,没有活路。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那颗完好的黑子往前推了一步。黑子在棋盘上滑了一寸,停住。
黑衣女子看著那颗被推了一寸的黑子,眉头皱起来。
“你做什么?”
白衣男子收回手。
“落子。”
黑衣女子看著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回来,坐下,看著棋盘上那颗被推了一寸的黑子。
那颗黑子落在的位置,不是任何一个星位,不在边角,不在腹地,就那么孤零零地落在棋盘中央,前后左右都是空的。
“你这是在等。”
白衣男子看著她,“等什么?”
黑衣女子说:“等他自己走。等他走到该走的位置上。等他变成一颗活子。”
她顿了顿。
“可你知不知道,活子,也能变成死子!”
白衣男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棋盘上那两颗黑子,看著那颗裂开的,看著那颗被推了一寸的。
看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
“那就等吧。”
黑衣女子也闭上眼睛。
虚空中,只有那两颗黑子,孤零零地落在棋盘上。
一颗裂著,一颗站著,等著那个该来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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