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站在淀川上游的乱石滩上。
脚下踩著生了青苔的圆石。
他手里捏著那把纯金算盘,大拇指来回搓著边缘的金框。
旁边的锦衣卫百户王三挽起玄色飞鱼服的袖口。
手里雁翎刀刀背朝下重重一砸。
三个发黑的粗麻袋口直接崩开。
恶臭味散出来。
里头装的全是长了绿毛的死老鼠、发霉的巴豆、断肠草,还有几大桶从周边村镇搜刮来的腐烂牲口內臟。
辅兵们抬起麻袋底部,用力往上掀。
烂泥一样的混合物哗啦啦掉进淀川主河道里。
水流湍急。
杂物入水打了几个旋,顺著河道直接往下游京都城郭衝去。
李景隆左手把金算盘端平,右手食指连著拨弄几颗算珠。
算珠撞击木框,发出啪啪脆响。
“曹国公,这药量能行吗?”
王三探头看了看发浑的河水。
“下面可是四十万张嘴,水流一稀释,怕是药不死人。”
李景隆把算盘掛回腰间鉤子上。
他转过头看著王三。
“咱们要的是死人吗?”
李景隆拿指关节敲了敲王三的胸甲。
“死人不用吃饭喝水,也不会拉肚子拉到脱水。”
李景隆指著水流方向。
“这是我从太医院老太医手里抄出来的缺德方。里头有几味草药单吃要不了命,混上发臭的死老鼠肉和粪水,这叫温床。”
李景隆掸了掸袖口上的灰。
“四十万人挤在那么大点的地方,一天得喝掉上万石的水。”
“这药水下了肚,起码得沤上一天一夜。”
“等毒性在肠子里发酵透了,再一齐爆发。”
李景隆扯开嘴角。
“拉出来的腌臢物堆在外城街巷里,苍蝇一爬,再往水井里一渗。不出三天,整个京都外城就是个大粪坑兼大病房。”
王三后退半步,低头看了一眼河水,胃里往上反酸。
大军不需要挥一刀一枪。
这招比直接拿刀砍脑袋毒太多了。
淀川下游。
京都內城,天守阁最高层。
斯波义將踩著木屐大步跨进门槛。
他没解佩刀,直接走到紫檀木桌前。
足利义满坐在主位上。
手里端著一个乾净的白瓷茶碗。
“將军!”
斯波义將双手撑著桌面。
“伏见城那头,大明的重步兵在挖坑!常升带人掘地三尺,把道全用拒马堵死了。”
斯波义將喘了口粗气接著匯报。
“细川大人在淀川河口报信,大明主將蓝玉走到陷马坑前面就下马扎营,一步都没往前迈!”
足利义满把白瓷茶碗放在桌案上。
碗底碰触木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向旁边坐著的大內义弘。
“听见没。”
足利义满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大明这五万人在平原上靠火器和马快占便宜。到了这內陆盆地,大船开不进来,他们什么都不是。”
大內义弘双手按著膝盖,往前欠了欠身子。
“將军,大明不攻城,是在外头筑防线打困死咱们的主意。”
足利义满直接笑出了声。
他伸手拉开身侧的红木抽屉。
拽出一本厚重帐册,重重摔在桌面上。
“困死咱们?”
足利义满手指敲击帐册封皮。
“內城天守阁和地下粮库的存粮,足够我这两万本家精锐吃上一年!”
斯波义將走过去翻开帐册看了一眼。
“將军,內城粮食够,但外城那三十多万人呢?”
“他们大老远赶过来,身上带的口粮撑死也就顶个五六天。”
足利义满眼皮都没抬一下。
“五六天足够了。”
足利义满拿过茶碗喝了一口水。
“他们是我们的城墙。自带的乾粮吃完,饿急了自然会去冲大明的防线。”
大內义弘皱紧眉头。
“將军,三十万人一旦断粮,会在城里炸营。”
“乱不起来。”
足利义满打断大內义弘的话。
“京都四面环山,唯独水源不缺。淀川支流横穿外城。有水喝,人就不会马上死。”
“有大名督战队的刀架在脖子上,他们只能往外头拼命。”
足利义满把短刀拔出一半,拿粗布擦拭刀背。
“大明的火药耗尽了。没有火器掩护,他们不敢进城打巷战。”
“咱们坐在城里,看这四十万农兵怎么把大明拖死在城外。”
斯波义將点头附和。
“將军英明。大明后勤必定供应不上,咱们以逸待劳,大明迟早退兵。”
这间屋子里的上位者们,基於大明未开炮的现状,得出了最符合逻辑的误判。
京都外城。西南角。
底层的状况和天守阁的谋划完全是两码事。
农兵黑川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
他解开腰间的破布袋,掏出一小把发酸的粗糠塞进嘴里。
这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乾粮,还得省著吃。
乾巴巴的粗糠咽下去极其喇嗓子,引发了难忍的口渴。
他手里端著个破木碗。
顺著人流往街头的淀川支流河沟走去。
街道两边横七竖八躺著睡觉的士兵。
黑川走到河沟边。
这里挤满了来抢水的足轻。
前面几个人跪在泥地里,把脸扎进水面大口吞咽。
黑川挤不进去前排。
他绕开人群,跑到稍下游的一处乱石堆旁边。
这边的水流发黄,水面漂浮著不明来歷的烂草叶和一团浑浊白沫。
他弯下腰,拿木碗把表面的白沫撇开。
舀满一碗水。
仰起头全灌进喉咙里。
水发苦,还有一股刺鼻的餿臭味。
黑川喝完后,拿手背抹了抹嘴上的水渍。
刚转过身准备回营地躺著。
肚子里面隱隱传出一阵胀痛。
他没当回事,只当是粗糠配凉水激了胃。
两个时辰后。
黑川躺在街角的烂草堆上,额头开始往外冒虚汗。
肚子里发出极其剧烈的肠鸣声。
这不是饿肚子的抽空感,是一种五臟六腑被绞弄的沉重感。
他强撑著坐起来,两腿直发软。
旁边一个赤松家的武士走过来,一脚踹在黑川大腿上。
“装死?滚起来去挖战壕!”
黑川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他倒在地上,身体蜷缩。
腹部的剧痛迅速蔓延。
一股无法控制的下坠感直衝下三路。
他还没来得及解开裤腰带。
暗黄色的水状物直接喷了出来,顺著大腿流到泥地上。
恶臭味瞬间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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