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福利院门口。
灰衣老僧站了很久。
他看著告示上那行“不得私自接触、拐带、传教”,心里堵得厉害。
这老僧不是別人。
正是准提化身。
他不敢用本体。
也不敢显圣人气息。
甚至连佛光都压到了几乎没有。
右臂位置空荡荡,被灰袖遮住。
他给自己换了一张慈眉善目的老脸,又用破旧木杖和粗布僧衣掩饰来歷。
为了潜入江州福利院,他一路走得极憋屈。
过江州东渡口时,刚到收费站,就被大商城管拦住。
“外来宗教人士?”
准提当时差点爆发。
可一想到江州上空的人道气运金龙,又硬生生忍住。
他装出温和模样。
“贫僧只是游方之人。”
城管看了看他的光头。
“游方僧也要登记。”
“临时入境,五块中品灵石。”
准提心头滴血。
他堂堂圣人化身,进个凡人城,还要交过路费。
更可恶的是,对方还给了他一块木牌。
上面写著。
临时参观。
禁止传教。
禁止收徒。
禁止碰瓷。
准提当时差点又喷血。
现在站在福利院外,他强行压下火气。
不能急。
不能怒。
金蝉子第十世就在里面。
只要见到江流儿,唤醒一丝佛性,埋下出家因果,西游大计就还有救。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
守门的是两个大商退伍老兵。
一个正在啃肉饼。
另一个拿著登记簿。
“干什么的?”
准提双手合十。
“贫僧路过江州,见此地孩童气象不凡,愿入院讲些善法,结些善缘。”
两个老兵对视一眼。
啃肉饼的那个把肉饼放下。
“有教师资格证吗?”
准提脸皮一僵。
“贫僧修行多年,略懂佛理。”
登记老兵翻了翻册子。
“没证就是没证。”
“那有临时公益授课许可吗?”
准提沉默。
“没有。”
老兵又问:“有大商宗教传播备案吗?”
准提手指微微发抖。
“也没有。”
啃肉饼老兵警惕起来。
“三无人员。”
准提赶紧道:“贫僧不讲经,只想看看孩子。”
登记老兵盯著他。
“看孩子要亲属证明。”
准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亲属证明?
他和金蝉子的因果比什么证明都深。
可这话不能说。
一说就暴露。
准提从袖中摸出一块下品灵石,悄悄递过去。
“二位施主行个方便。”
两个老兵脸色瞬间变了。
啃肉饼的老兵抄起木棍。
“还敢行贿?”
登记老兵哗啦翻开红皮册子。
“福利院门口行贿守卫,罚款二十下品灵石。”
准提整个人僵在门口。
他终於明白了。
大商的规矩不是讲理。
是从头到脚都在堵西方教。
可他不能硬闯。
硬闯会惊动燧人氏。
更会惊动林玄。
准提咬著牙,老老实实又掏了二十下品灵石。
两个老兵这才放缓態度。
“进去可以。”
“只能在公开活动区。”
“不许单独接触孩子。”
“不许给糖。”
“不许说有缘。”
“不许摸头。”
“不许带走。”
准提听得胸口一阵阵疼。
这些条款,句句都像在骂他。
他强笑。
“贫僧明白。”
福利院內。
孩子们刚上完文化课,正在院中休息。
江流儿坐在石阶上,手里拿著半块妖兽肉乾。
他身边几个小孩围著他。
“江流儿,下午还打磨盘吗?”
江流儿嘆了口气。
“总教官说换铁的。”
孩子们一片同情。
“你真惨。”
“不过你肉比我们多。”
“那也惨。”
江流儿低头咬了一口肉乾。
命宫深处,天道护命金符微微一亮。
它感应到了准提化身靠近。
江流儿也抬起头。
灰衣老僧正站在院边,慈和地看著他。
那目光让他莫名烦躁。
不是害怕。
是一种很古怪的熟悉。
像前几世临死前,总会出现某种倒霉预兆。
准提心中一喜。
有反应。
金蝉子果然还认得佛门因果。
他慢慢走近。
“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江流儿咽下肉乾。
“陈江流。”
准提轻轻点头。
“江流不息,好名字。”
“你可愿听贫僧讲一个极乐清净的去处?”
江流儿皱眉。
旁边几个孩子立刻后退半步。
有个小胖子小声道:“他说极乐。”
另一个小女孩立刻举手。
“先生说,陌生和尚说极乐,要喊城管。”
准提脸色一僵。
他强行保持慈和。
“贫僧並非坏人。”
“只是见你根骨清奇,与贫僧有缘。”
这句话一出。
院子里所有孩子都停住了。
江流儿手里的肉乾也停在半空。
他看著准提,表情很认真。
“你完了。”
准提一愣。
“什么?”
江流儿站起身,拍拍手上的肉屑。
他三岁。
可三年福利院教育,让他对反诈条例熟到不能再熟。
“《大商儿童反诈手册》第一章第三条。”
“凡陌生僧道以有缘、根骨清奇、天命不凡为由接近儿童者,按疑似诱拐处理。”
准提脸上的慈和快掛不住了。
“孩子,世间缘法玄妙,並非你想的那般简单。”
江流儿摇头。
“《盘古语录幼儿版》第十二条。”
“凡是不说人话,先讲缘法的,大概率想白嫖。”
周围孩子齐刷刷点头。
准提胸口开始发闷。
他试图引导佛性。
指尖一缕极淡佛光悄悄散出。
“你心中可曾觉得,世间皆苦?”
江流儿想了想。
“早操苦。”
“打磨盘苦。”
“淬体汤也苦。”
准提眼睛一亮。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江流儿立刻接话。
“总教官说,苦不是坏事。”
“吃苦长力气。”
“力气够大,苦的就是別人。”
准提嘴唇抖了一下。
这是什么鬼道理。
江流儿继续背。
“《盘古语录》第三十五条。”
“別跟我说忍一忍。”
“忍不了就练拳。”
“拳头硬了,谁让你忍,你就让谁躺。”
院中孩子们热血沸腾。
有人已经开始跟著挥拳。
准提听得脑门嗡嗡响。
金蝉子。
他的金蝉子。
堂堂佛门取经根基,竟然在三岁倒背这种强盗语录。
他强行压住火气。
“孩子,打打杀杀不是大道。”
“真正大道,是放下执念,四大皆空。”
江流儿看了看他空荡荡的右袖。
“你放下了一只手吗?”
准提心口被狠狠扎了一刀。
旁边小胖子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准提差点没绷住。
他换了话术。
“贫僧观你有慧根。”
“若隨贫僧修行,將来可得长生,可脱苦海,可证无上果位。”
江流儿低头想了一下。
“福利院也包分配。”
“练得好,进大商特种军。”
“心细的,进地府阴司编制。”
“都有饭吃,还有香火供奉。”
准提脸色发青。
“西方极乐,比这些更好。”
江流儿问:“包吃吗?”
准提卡住。
江流儿又问:“有肉吗?”
准提沉默。
江流儿再问:“发灵石吗?”
准提呼吸乱了。
江流儿认真总结。
“没饭,没肉,没灵石。”
“还要剃光头。”
“你这个单位不行。”
院里孩子们轰地笑开。
准提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骂。
林玄骂他禿驴。
熊孩子骂他穷鬼。
通天骂他不要脸。
可一个三岁金蝉子转世,当著他的面说西方教单位不行。
这比被七宝妙树反噬还疼。
天道护命金符在江流儿命宫里闪了一下。
它护的是命。
不护思想。
准提终於急了。
他弯下腰,压低声音。
“江流儿,你本不该在这里。”
“你有更大的使命。”
“你该隨贫僧走。”
江流儿往后退了一步。
“你违反了第四条。”
准提一愣。
“什么第四条?”
江流儿猛地扯开嗓子。
“有人诱拐儿童!”
这一嗓子,气血十足。
三年巫人炼体诀不是白练的。
整个福利院都听见了。
准提脸色瞬间大变。
他下意识想捂住江流儿的嘴,又硬生生停住。
不能碰。
一碰就是实锤。
院內铜锣砰地炸响。
远处传来桌椅翻倒声。
燧人氏的怒吼从训练场方向滚来。
“谁敢在老子地盘拐孩子?”
准提心里咯噔一下。
院门方向,两名守卫已经堵住退路。
孩子们训练有素,哗啦啦往后撤,嘴里还大喊。
“陌生和尚诱拐!”
“快喊总教官!”
“报城管!”
准提站在院中,整个人麻了。
他堂堂圣人化身。
为了西方大兴,偷偷摸摸潜入凡人福利院。
还没来得及唤醒佛性,就被三岁孩童按大商反诈条例举报。
这洪荒到底怎么了。
训练场尽头。
燧人氏光著膀子,提著兽骨大棒冲了出来。
地面被他踩得咚咚作响。
他远远看见灰衣老僧,脸色当场黑了。
“光头?”
准提心头一寒。
燧人氏已经抡起兽骨大棒,大步冲近。
“站那儿別动。”
“把手从孩子边上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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