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薛国观,也是个人才。
他从边缘小官,一路走到如今首辅之位,靠的从不只是结党营私,上下逢迎,他是万历四十七年进士,他在任的所有地方,都有拿得出手的建树,
他审时度势,阉党得势的时候,他就依附阉党,东林党得势的时候,他就依附东林党,
东林党势颓时,他便大力弹劾东林党人,阉党倒台时,他下手更是狠辣,
最神奇的是,他不仅每次都能从党爭洗牌中安然脱身,还每次都能得到大幅晋升。
他有才干也有目的,他先清查军队无端消耗,此一案牵连出剋扣军餉者数十人,空下位置后,他大力举荐满桂,重整大同军队,稳固边防,
在薛国观的想法里,他在朝,满桂在野,內外合力之下,定能稳定大同,先稳一镇,再图其他,
而就在他和满桂豪情万丈的时候,
崇禎二年,
满桂勤王死了,一同死的还有孙祖寿,他刚整顿好,稍有起色的大同军,也在那一战中被打崩了,
然后,
大同就迎来了被山西和宣府夹在中间,在军政地位上不受重视,在挨打受罪上从不落空的至暗时刻,
直到,
曹文詔到大同,才回復一些,
然后,
曹文詔就死了,
王朴来了... ...
满桂死后,薛国观心中的火灭了,然后,就彻底变成了温党,温体仁倒台后,他又与阉党联繫在了一起。
现在,
他终於做到了首辅的位子,但还不稳,若想稳当的做首辅,刘宇亮要么被下台,要么死在浙江。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刘宇亮死在浙江。
而要刘宇亮死的办法也很简单,周衍就在浙江。
所以,
薛国观在给周衍办事之前,要先跟周衍捆绑在一起,他给周衍办事,把傅宗龙放出来,然后,再台上云贵川三省总督的位子上之前,周衍必须帮他弄死刘宇亮,
这样大家手上都不乾净,做事才放心。
须知道,
世界上最可靠又最不可靠的关係不是亲情、爱情、友情,而是同伙。
几十万两白银收下后,薛国观当即给周衍去信,但不是写在纸上的信,而是人带过去的口信,然后,杀死带口信的人,这样不会留下证据。
今日早朝,
文武百官俱都一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磕磕绊绊走完流程之后,崇禎皇帝看著殿上百官,等待了许久,都没有人出列呈奏,心中升起一股愤怒,但却无可奈何。
难道天下承平,无事奏稟,是坏事吗?
难道皇帝希望天下大乱,各地奏本如雪花纷纷?
所以,
皇帝和文武百官就都尬在了这里,文武百官不搭理皇帝,皇帝想做事却无事可做。
王承恩心里召集,频频向朝臣使眼色,同样没人理会,
开玩笑,王承恩又不是魏忠贤,用得著他的时候,一口一个王公公,用不到的时候,一句一个老阉狗,魏忠贤虽然没了,但阉党却没消失,
甚至,
崇禎一朝的阉党比天启一朝的权柄更重,
只不过,
阉党不跋扈,把坏都使到了阴损处,多用於军权,敛財和文政打压很轻,损害文官集团利益不重,所以,文官集团都不怎么理会他们罢了。
等了许久,
文武百官依旧无人言语,崇禎只得忍气吞声的放弃,宣布退朝,皇帝回乾清宫理政,百官回值房理事。
內阁值房,
眾人沉默低头理事,有小太监快步进来,言道:
“薛阁老,陛下传詔。”
薛国观赶忙起身,拿起官帽,匆匆出去。
在去乾清宫的路上,薛国观以为崇禎皇帝传詔只有自己,没想到还有兵部尚书陈新甲。
“陈大人... ...”
“阁老... ...”
二人简单见礼之后,一同进入乾清宫,拜过皇帝后,等著皇帝赐坐,然后说事。
但没想到,
崇禎皇帝並没有赐坐,而是直接问道:
“傅宗龙一事,到底该如何处置?”
现在,
崇禎皇帝也是骑虎难下了,由於用力过猛,把傅宗龙放到了弃子的位置上,
若是周衍死磕不放,王新寧死不屈,他处置傅宗龙,给周衍、王新和新河军一个交代,也算合理,
现在,
王新去了广寧,周衍也不在意,怎么处置傅宗龙,却成了皇帝难以处理的心病。
陈新甲看向薛国观,皇帝没有单指一人回话,那就闭口不答,有首辅在,当然是首辅衝锋在前。
薛国观沉吟著,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无意识的搓著,揪起官袍捻了捻,直到一旁侍立的王承恩轻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看向崇禎皇帝,正色道:
“回陛下,方才臣在想,为什么要处置傅宗龙。”
话音落下,
崇禎皇帝愣住了,陈新甲下意识转头看他,王承恩满脸疑惑。
薛国观见崇禎皇帝没有过激反应,便知道,皇帝也不想处置傅宗龙,於是鬆开揪著的官袍,心神放缓,言道:
“观傅宗龙入仕到如今,其事有功无过,於民生、军政多有建树,其人淳朴实在,於政令、要务从无拖延,
陛下问该如何处置,臣以为,当论功、擢升、许职,以慰其心,以安其志,以平弗乱,仅此而已,
若陛下心有为难,想论罪,以保大局,
臣以为不妥,
宋朝以『莫须有』论罪岳飞,难道我朝也要行那『莫须有』论处傅宗龙吗?
陛下乃圣天子,明心圣断,当以史为鑑,莫行悔事。”
陈新甲安静听完,默默在心里给薛国观点了个赞,竖起大拇指。
本以为他是个只知钻营,贪权敛財之徒,没想到他还真有几分胆魄,有些良心,以前还真误会他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
薛国观这番话,价值七十万两白银,够他的宣府军吃八年,再换一批最新军备的了。
崇禎也没想像当中的震怒,而是平静的点了点头,说道:
“傅宗龙有无过错,尚未明晰,但其功勋却是昭明在册,朕也不忍,若能留用,於国於民,都有裨益,卿等可有说法?”
陈新甲立刻说道:“回陛下,无须说法,傅宗龙来京述职而已,本就没有论罪,何来处置一说?”
陈新甲说的是没错,
但傅宗龙来京城就是为了背黑锅的,虽然现在周衍那边没了动静,可王新却已经去了广寧,如果京城这边冷处理了,那岂不是在耍周衍玩儿?
周衍不闹都怪了。
崇禎皇帝为难了,而为皇帝分忧的首辅大人就应该出场了,
薛国观道:“若陛下允许,將此事全权交由臣处置,六月之前,必有答覆。”
崇禎皇帝眼睛一亮,既然薛国观主动担责任,那最好不过了,
“好,那便交由阁老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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