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幽幽一嘆,走下来,站在祖宽面前,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
“百姓交税赋,朝廷发粮餉,各级官员分七成,各地將门分三成,军户辛苦一年种的粮食,你们全部拿走,再下发二成,反过头来,让军户们对你们感恩戴德,
最可笑的是,
祖將军还要打著辽东將士无粮无餉的旗號,入关劫掠,
等到朝廷回过味来,或是帐目保不住了,谁做替死鬼?”
“你们有难处,军户、百姓、贪官、叛贼、建奴、蒙古、朝鲜、海盗、山匪... ...他们站在自己的立场上都有难处,做伤害他人的事,都有不能不做的理由,
便是经常无故杀人的杀人狂魔,也会说他就是喜欢杀人,一天不杀人,心里就难受,身上像有无数小虫在撕咬血肉,只有杀人才能畅快,
我也一样,站在我自己的立场上,也有难处,
我不求祖將军能理解我的难处,就像我不理解辽东將门的难处一样,祖將军是我家大人的兄长,我不会对你如何,
也请祖將军不要为难我,省的到时候,撕破脸,不好看。”
祖宽没有思量太久,只是沉默的拱手抱拳:
“標下省得,標下惭愧,大人说的对,世上之人,都有难处,自己的难处不是伤害他人的理由,
我一个奴僕出身的人,哪里懂得诸般道理,说什么天下大义,学什么大义凛然,归根结底,不过是活一天算一天罢了,而活的这一天,就像往好了活,
我为国出生入死,浴血奋战,那些泥腿子就应该把血熬干,把骨头碾碎供养我,想法简单,却合理,
凭什么让我心怀天下,让我凭白豁出性命,保护皇帝的江山,官老爷的富贵,我不服,但我没有办法,我能做的就是不让自己吃亏,
然后,
我就变得跟他们一样了,
我起码比中原那些官老爷付出更多,享受不了百年富贵,让自己和家人吃好穿好,还不行吗?”
“可以!”
王新肯定的点头,接著话锋一转,道:
“这就是你的难处和理由,站在你们的角度去看这件事,是理所当然,甚至是受了委屈的,单只是你就这样,何况辽东將门眾人?
所以,
我不打算跟你们讲道理,因为我们都有自己的道理,
我只用最简单,最有效,最快速的方法解决问题,
今天是你们,明天就是中原那些官老爷们,
你说,你对现状无能为力,只能效仿,不让自己吃亏,这话说得好,放心,处理他们的办法也会跟你们一样,保证不会有半分偏差。”
王新是铁了心要处理辽东將门了,基於童年时和少年时的经歷,他很清楚的知道,周衍给他权力,给他找靠山,不是让他过轻鬆富贵的日子,而是让他创造价值,
无论是中原布局,还是当下处置辽东僵局,都是在创造价值,向所有人证明,以前所有人岌岌无名的时候,他能独领一军去对抗皇太极,当所有人都在战场上浴血拼杀时,他在万全都司悠閒的织布绣花,
后来,周衍为了让他领兵作战,不仅让他与孟乘固的女儿成亲,將整个大同军给他做后盾,又给他金箭令,权摄四省,指挥数十万大军,
这不是周衍对他的纵容,而是他能创造出远超所有人的巨大价值,为新河军,为周衍提供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巨大利益。
他要证明,他对得起周衍赋予他的一切。
周衍把这盘棋的底子打出来了,但置敌於死地的狠手不太好看,所以,只能由他执棋。
“祖將军,回去好好领军,执行每一条军令,完成对得起你官职的责任。”
王新说完后,祖宽艰难起身,对王新行礼之后,落寞转身离去。
王新没有理会祖宽,也不怕祖宽向祖大寿通风报信,如果辽东將门能在周衍布置好的死局里翻起浪花,打破死局,得保万全,那周衍也不用图谋天下,回山上继续当土匪算了。
亲卫把落在地上那封信捡起来放在王新的桌案上,王新看了眼博洛写给祖宽的那封信,又將目光移到万全都司送来的那封信上,
是曹文衡写给他的,
內容很简单,
秋后,孙承宗回去蓟辽前线督师,准备收復辽东。
在孙承宗到蓟辽前线之前,整个关寧锦前线,必须肃静一致,不能拖孙承宗的后腿,从两镇三司到辽东將门,必须四个月內肃清理顺。
孙承宗说要秋后到蓟辽前线,曹文衡就安排,他给王新的时间很少,王新也不犹豫,
惟六字而已:
“靠大盘,以杀止。”
三年来,周衍做了这么多,在关寧锦消耗的钱粮达到了天文数字,为的就是收復辽东,
如今,
收復辽东的人来了,
一切障碍都將被剷平,一切毒瘤都要被消灭,打掉一切內部与外在的意外可能性,確保孙承宗收復辽东顺利。
辽东將门、辽东三司、各级官署、所有商户、卫所墩堡、都將在未来三个月內尽行大清洗,
然后,
提拔以往被积压功劳的军户,以及往年武举中出类拔萃者入辽东,任各级官员,以老带新的方式,迅速形成一支至少能够动起来的军队。
这需要庞大的钱粮和人力调动,对往年积压的战报和功劳进行核实,正好,这两样,周衍都不缺。
祖宽回去后,把王新要动辽东將门的事,写在信里,送到了锦州。
“欺人太甚,蓟辽不失,全靠我辽东將门,那王新只不过是周衍手下鹰犬,安敢欺我辽东將门,他就在大凌河前,兄长且安坐,我率军杀了他,这里不是中原,轮不到他狂吠!”
祖大乐忍不住大骂,起身便往外走。
祖大寿抬起手指点了点祖宽送来的那封信,沉声喝道:
“回来!”
“兄长!”
祖大乐回身怒道:“他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打了几场仗,得了些名声,周衍攀附代州孙家,借势发跡,他真以为他是什么英雄人物?
我尊他一声伯爷,那是看在代州孙家的面子上,我不抬眼看他,他也只不过是孙家狗奴而已,
王新来蓟辽戍边,咱家既送兵马,又送钱粮,他回过身来,便带著我们送他的兵马钱粮向我们动刀子,世上哪有这般道理!
我祖家世代忠良,为国戍边,多有战死,我兄天定战死萨尔滸,至今未寻回尸骨,王新想动我家,他还不够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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