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终於有了些反应,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他咽了咽口水,双脚无意识的挪动著,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望著暴怒的吴甡,脸上勉强推起笑容,討好地前探身子,想要站起来,边说道:
“老大人息怒,咱们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老大人说的话,我是听的,咱们莫吵架,休叫外人看了笑话。”
“看笑话?”
“呵呵... ...”
吴甡冷笑几声,隨即暴怒吼道:“你周衍的笑话都闹到两京十三省去了,害怕人看,怕人笑?”
“放权催粮,这是雄主圣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杨嗣昌不过让各省军队自筹粮草,就惹得遍地反叛,流贼百万,你直接把权力下放到县镇,你是觉得老百姓死的不够多,天下流贼不够多吗?”
“老大人,我这也是无奈之举... ...”
周衍皱著一张脸,强忍著烦躁,耐心解释道:
“十七万士兵,几十万民夫,若前线战事不利,后方还有十万备兵和三十万民夫,前后近八十万人,人吃马嚼,海陆运粮消耗,我现有的屯粮、今年的收成,加上晋商、洞庭商帮,江左商帮三家帮忙收购的粮食,根本就不够用,
我不盯上那些屯粮的官绅、豪商、地主,难道眼睁睁看著收復辽东半途放弃不成?”
“我没有欺负军户和百姓,那些正经商人,我也出钱购买粮食,我只是在竭尽全力支持东徵收復辽东。”
“异想天开!”
吴甡冷嗤道:“当时杨嗣昌想的也是军队出资购粮,可结果呢,兵祸大过贼乱,还是你亲手收拾的中原战场,那番惨象,周伯爷难道已经忘记了吗?”
周衍脸色抖动,猛地一拍椅子扶手,腾身站起,怒道:
“我忘没忘记有个什么重要!就算我日日夜夜为在战中死难的百姓诵经,他们也活不过来,难道他们死了,就要变成我的噩梦,就必须束手束脚,
贼酋皇太极,老大人比我更了解,我们但凡放鬆哪怕半年时间,他都能再起强兵,卫林城堵在辽西走廊的咽喉上,进可攻,退可守,三年时间,阿济格开田数千亩,
老大人,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如不趁强势拔除,再过一年半载,卫林城、辽阳、鞍山、海城、本溪、盘锦口、西平,就会出现数百万连成一片的良田,
十里一堡,百里一城,铁板一块,横数百里战线,纵上千里纵深,墩堡连成线,如同蛛网一般拱卫城邑,便是百万大军进去也是蚊蝇入网,难以挣脱,
等到那时,天下谁人再敢言收復辽东?
建奴可以通过蒙古高原向中原施压,医巫閭山就是建奴的跳台,科尔沁是扎在义州和广寧心口的钉子,我族长期处於战略被动地位,今天我活著,建奴不敢妄动,哪天我死了,你们谁能顶得住?
是你吴甡,还是別的什么人?”
吴甡与他针锋相对,吼道:“天下非你周衍一人之天下,劳一京八省军民百姓,掠辽东一地,便是收復了辽东,一京八省百姓又要多少年恢復生气!”
“十年恢復!十年不行就二十年!”
周衍红著眼珠子怒对:
“自起势始,我不敢有半天鬆懈,將士处於渴望建功极盛之时,北方休养三年,正是收復辽东的最佳时机,等到我雄心耗尽,將士安於享乐之时,谈何再復辽东,
辽东不收,渤海、黄海两部水师就不敢轻动,便是打下朝鲜和倭国,也无法成为我们水师远征海外的跳板,单靠南方沿海水师,如何向海外扩张!
孙承宗已经七十多岁了,他还能活几天!若近二三年不能收復辽东,等他不能动了,或是死了,全天下谁能统帅几十万大军挥师东征,一举收復辽东?
是你吴甡,还是我周衍,是没有指挥大兵团经验的我岳父,亦或是你们都放弃了的洪承畴?”
如果只是灭建奴,压蒙古,收青藏,肃周边藩国,整飭华夏民族,打下一块大大的疆土,人人安居乐业,政治上下清明,周衍可以放缓一切,慢慢种地,慢慢屯粮,慢慢铸造火器,行安抚之策,选拔人才,照本宣科的完成所有人的期望,
但周衍要的不是几千万人窝在家里自嗨,然后,等著一帮人给他著书立说,大书特书,宣扬功绩,他要的是为民族打下坚实的基础,
让汉族的人文、经济、科学、政治、军事领先於全世界,创造出大幅度的时间和空间,给这个民族留下足够的抗风险能力,
在这个医疗水平不高的时代,周衍真怕一场病就要了自己的命,再加上现在盘子越来越大,权衡各方都需要大量的精力,皇帝的生命很短,
万一他死了,谁能继承他的思想,继续下去?
如果只是收拾周边所有藩国,往北打下一片旷阔大地,往南建立上千里殖民地,然后,看著欧洲三十年战爭打完,白银再不流向国內,经济体系崩溃,官逼民反... ...
周衍不知道打那么大的地盘,杀那么多人有什么用,最后,还是什么问题都没解决,只是暂时把內外乱象压下去了而已,
以大明现在的体量,如果没有全球三分之一的白银流入,经济问题根本就解决不了,如果从白银体系变回张居正一条鞭法之前的赋税和徭役体系,大明直接就会崩溃,
说白了,
就是周衍在想尽一切办法,极力稳住当下,等到有足够的预备金,等到大量田地回到军户和百姓手里之后,才能开始一点一点的变动税制,
钱的问题不解决,地的问题就解决不了,地的问题解决不了,就算把整个亚洲都打下来,也只是盘子变大了而已,
到时候,地广人稀,天灾未过,难道要百姓迁徙数千里去种地吗?
有时候,
周衍真的很想把他学过的歷史塞进这些人的脑子里,但他不能说,不是怕什么秘密暴露,而是就算他说出来了,也不会有人当回事,还会觉得他疯了。
所以,
只有权力重压,也只能是权力重压才能实现周衍心中所想。
只有后世记载暴君之类的东西,爱咋记咋记,那时候我都死了,谁他妈管你们。
周衍和吴甡的衝突,是时代思想的碰撞,不存在谁不理解谁的问题。
“老大人,现在你觉得我是错的,百年,甚至数百年后,时间会证明我是对的。”周衍落寞的坐在椅子上。
吴甡怒气未消,问道:“几百年后事,我不知道,我只问你,你当真不顾数千万军民百姓的死活了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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