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馨没说话,指尖掐进掌心;何雨水垂下眼,喉头微微发紧;就连李宝宝也停了啃橙子,把小脸儿严严实实贴在三哥胸口,一动不动。
“去吧,妹妹们,回东屋歇会儿,好好琢磨琢磨我刚才那番话——你们是幸运的,生在这战火刚熄的年月;可你们也是不幸的,因为真正的安寧,还远远没落进门槛里。”
李馨和何雨水对望一眼,乖乖缩回东屋,盘腿坐在炕沿上,小脸绷得认真,真像在掂量自己半辈子的分量。
“三哥……偶怕。”李宝宝把小脸埋进李青云胸前,身子软软地贴著,仿佛那儿是世上唯一不塌的墙。
李青云一手轻拍她后背,另一手顺了顺她额前细软的碎发,声音温得能滴出水来:“傻丫头,三哥哪也不去。你得靠我养活,我得守你长大,这事儿早写进命里头了。”
“嗯!三哥要养偶一辈子,不走,死都不走!”李宝宝踮起脚尖,小拇指倔强地翘起来,“拉鉤!”
哄妥了小妹,李青云靠著门框等了一阵子,王勇才领著朱运城进了院门。
朱运城头髮梳得油亮,衣裳洗得泛白却齐整,袖口还熨出两道硬挺的褶子——一看就是王勇刚带他拾掇乾净的。
“青云同志,实在对不住,让你久等了!我寻思这身腌臢气熏人,先让王勇同志陪我去冲了个澡、换了身衣裳,不然真不好意思踏进你家门槛。”朱运城伸手过来,掌心厚实,笑得敞亮。
李青云笑著一握:“老朱,咱边吃边聊。”
朱运城往桌上一扫,眼睛立马亮了:“哎哟喂——这可全戳到俺心窝子里去了!”
傻柱做菜不多,但道道见功夫:粉蒸排骨酥而不腻,炙子烤肉焦香扑鼻,干炸丸子外脆里嫩,乾隆白菜清爽利口,五香花生米嚼著带劲;主食是热腾腾的大碗羊肉汆面,汤头清亮,肉片厚实,面丝筋道。
那壶烫好的酒更不是寻常物,是李青云自酿的人参鹿血酒,琥珀色里浮著暖意,专为朱运城压寒补气。
“老朱,尝一口这个鹿血酒。这两位——”李青云给朱运城斟满一杯,抬手一指,“是我师兄,我爸的徒弟,也是內务部的。”
朱运城一听傻柱、王勇的身份,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易中海那条线,算是彻底捋清了。
三人碰了盅,酒一下喉,一股热流直窜四肢百骸,额头都沁出了细汗。
傻柱麻利地给朱运城盛满一大碗面,又舀了两大勺浓油赤酱的羊肉滷子,盖得严严实实:“运城同志这段日子遭罪了,先吃饱,別的事,等肚皮鬆快了再说。”
朱运城朝傻柱重重一点头:“谢了啊同志!別客气,叫我老朱就成。”
傻柱咧嘴一笑:“行,老朱。我叫柱子,这位是我大师兄王勇,你喊大勇就行。”
朱运城一边呼嚕嚕扒面,一边朝王勇扬了扬下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连话都顾不上说一句。
“嘶……这面绝了!谁掌的勺?”他含糊嘟囔著,嘴角还沾著一星葱花。
李青云笑著一指傻柱:“咋样?我柱子哥的手艺够味儿吧?跟你说,他可是祖传的灶台功夫,平日就在红星轧钢厂小灶掌勺。”
“我勇哥呢,在站前派出所,以后买票、臥铺、加急——找他就对了,包圆儿。”
朱运城心里一咂摸:好傢伙,原来这三位都不是省油的灯。不对,是四位——加上李青云,全是披著寻常皮囊的內务部老狐狸。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一个爹养大的,连歪点子都透著亲缘味儿。
上头那位老前辈?哼,看这仨货就知道,八成也不是啥安分角色。
这路数他虽没亲眼见过,倒也听过风声:內务部不少搞情报的,白天是街坊、同事、修车师傅、卖菜的,夜里才亮出真章。你低头帮人扶一把自行车,说不定人家正记你车牌號呢。
搞情报的?心眼比针尖还细,手段比墨汁还黑,专挑人软肋下手,坑你还不带响儿。
可老朱心里翻江倒海,手上筷子可没停过——一大碗面、一壶酒、四碟小菜,眨眼工夫,盘底都见光了。
“呼……舒坦!俺老朱这回真是活过来了!”朱运城放下大海碗,长长吁出一口气。
“青云,我这条命算捡回来了。有啥活儿,痛快说!易中海那个王八蛋,我咬也得咬下他一块肉来!”
听到朱运城开口,桌上三人神色一凛,酒气都凝住了。
李青云放下酒杯,语气沉了下来:“朱运城同志,真对不住,让你吃了这么大的苦。”
“你被扣押这些天,我们没閒著,翻底查、挖线索、核证言,一条条捋下来——你乾乾净净,半点污点都没有。今天这顿饭能坐一块儿,就因为查清了,你不是敌人,是咱们自己人。”
“至於你挨的那些审、受的那些冷脸、关的那些黑屋子……有一部分,是我们政保的人亲手推的局。不让你吃点苦头,怎么让对面信?怎么把线放长、把鉤下深?”
“下面这话,属绝密级,连卷宗编號都没编进系统。朱运城同志,问你一句:愿不愿意接这活?”
“要是摇头,我们立马给你平反,官復原职,东城区副区长的印泥还没干透呢;再往上提半级,待遇照补,伤药费、精神抚慰金、家属安置,一样不落。”
“可你要点头——我这就把底牌掀给你看。但先撂句硬话:这趟水太深,踩进去,可能就浮不上来了,命,真有可能搭进去。”
朱运城眼皮都没抬,抄起酒壶仰脖灌尽最后一口人参鹿血酒,喉结滚动,酒液顺著下巴滴到衣领上:“青云,別问了。刀山火海,老朱照闯。当年我在南线扛枪打穿插,三昼夜不闭眼,硬是撕开鬼子两个防线。可后来呢?没人引路,没人托举,最后塞进东城区当副区长——文职!还跟白占元那號货捆在一条板凳上,我憋得夜里磨牙,差点把槽牙咬碎!”
“这次,只要是对种花家有利的差事,我朱运城二话不说。二百斤身子骨,豁出去就是块砖,要砌墙砌墙,要填坑填坑,我认!”
李青云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好汉子!等这事落地,我亲自跑组织部,非把你从东城区委拽出来不可——猛將蹲在家长里短堆里扯皮,这不是拿绣花针凿山吗!”
傻柱也往前一探身,嗓门压低却带劲:“哪个老鱉孙塞的活?你没抽他耳刮子?”
朱运城“啪”一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酒盅跳了三跳,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哟我的亲兄弟!这话直戳肺管子!就是姓聂的老鱉孙!以前管市政人事的,前年才退二线!”
“那老货明码標价:进工安系统,三十根大黄鱼;调市政口,二十根;直接空降区委?十根!现兑现走,童叟无欺!”
“我打仗那会儿,子弹壳都捡回去交公,哪攒过金条?兜比脸还乾净,最后发配到西城一个街道办扫院子。”
“还是那老东西退了,我才去年刚挪到东城区委,算熬出点人样儿来。”
傻柱斜睨李青云一眼:“小师弟,那不就是聂家那个老棺材瓤子?”
朱运城眨眨眼,凑近半分:“青云……你们跟那老鱉孙,熟?”
他被郑明抓走二十多天那会儿,聂家和李家还没撕破脸,风声没刮到东城区委这个层级,他自然两眼一抹黑。
李青云嗤笑一声,手一摆:“熟?呸!仇疙瘩还没解利索呢。今早,我刚把他家老宅掀了房顶。”
朱运城一拍桌子:“丟!就冲这句,老朱这条命,你说了算!炸碉堡、堵枪眼、背炸药包,你划道,我蹽腿!”
李青云赶紧按住他胳膊:“不至於不至於,老朱你先稳住,听我把事儿捋清楚。”
“四九年鬼子撤得急,可没走乾净——借著四九城里一批老达官的掩护,偷偷埋了三批毒气弹。这玩意儿什么成色,你心里有数吧?”
朱运城腮帮子一绷,眼神霎时像淬了冰的刀锋:“这群狗日的小鬼子,死都死不痛快!青云,你接著讲!”
李青云点头往下说:“易中海家,祖上是庆亲王府的包衣奴才。而当年帮鬼子埋藏毒气弹的那些老达官里,有一拨人,是地道的手艺人——也就是现在厂里叫『技工师傅』的那拨人。”
……
“我们盯上易中海,不是没缘由的。他这几年钳工手艺躥得邪乎,直接摸到七级。可这活儿,没十年八年摸扳手、啃图纸、泡机油的功夫,根本炼不出来。他解放前,肯定早就在干这行——而且,乾的就是见不得光的活。”
“庆亲王奕劻的庶出女儿,后来晋封为大格格,专管庆亲王府暗桩密线那一摊子事。眼下这位大格格也察觉府里出了內鬼,层层排查下来,矛头直指易中海这一支。”
“咱们就顺著他这条暗线往下挖,揪出小鬼子当年埋下的毒气弹。”
朱运城重重一点头,声音乾脆:“没得说,青云!这事非办不可——真要是毒气弹炸了,或者落到黑心肠手里,四九城立马就是一场大祸。你只管吩咐,让我干啥?”
李青云沉声应道:“最迟三天,你官復原职。到时就拿『被他整垮』这由头,狠狠收拾易中海,逼他赔钱、翻旧帐。你一个东城区副区长压他,还不是捏扁搓圆隨你便?往死里碾,別留余地。”
朱运城眉头拧成疙瘩,琢磨半晌,低声道:“青云,不瞒您,我欠95號院那位聋老太太一条命。早年我挨了黑枪,浑身是血,全靠她一针一药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万一易中海搬出她来挡刀,我咋办?”
李青云摆摆手:“那天我就跟你透了底——易中海是背著聋老太太,偷偷攛掇你来寻我晦气的。今儿再给你垫句实话:聋老太太,正是大格格派去盯梢、验看易中海底细的。”
“所以你儘管放手施为,聋老太太不会真拦你。就算她露面,也是走个过场。你嘴上应承著,该查照查,该办照办,一步別退。”
“咱们就想瞧瞧,聋老太太一旦撒手不管,易中海扛不住你的雷霆手段,狗急跳墙之下,还会扑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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