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印丹开始合形时,彻骨寒忽然按住了丹炉边缘。
炉火被他骨寒一压,火苗往里缩了半寸。
林阳抬眼。
彻骨寒手里的旧骨甲已经投进炉中,主债灰也化了,丹气正在聚。这个时候按炉,不是怕丹坏,是还要加价。
张林子脸色一沉,手已经按上封骨布。
“彻骨寒,別在这时候犯病。”
彻骨寒没有看他,只盯著林阳。
“三炉。”
林阳指尖还压著炉火,声音没变。
“刚才说过了。”
“不是三炉普通丹。”彻骨寒道,“三炉断印丹。”
炉边静了一下。
断印丹不是压帐丹,也不是遮味丹。每一炉都要主债灰、经骨碎片、洗帐灰,还要能压住帐符反噬的底料。炼一炉,林阳就要被帐页咬一回。
张林子冷笑:“彻骨寒真会长价。炉子都烧起来了,再把欠条翻一倍?”
彻骨寒骨杖微动。
张林子腿上金味一紧,可他这次没退,硬把那股痛压下去。
林阳问:“三炉给谁?”
彻骨寒答得很快。
“第一炉给彻骨寒。”
“第二炉?”
“备用。”
“第三炉?”
彻骨寒眼火跳了一下。
“看局势。”
顾念一直站在坡口,听到这里,终於开口。
“第三炉可能会救敌,也可能会害人。”
彻骨寒没有否认。
张林子听懂了,火气更盛。
“看局势?到时候磐如实要是快死了,彻骨寒拿林阳炼的丹去救磐如实?”
彻骨寒冷声道:“也可能拿去断他的印。”
“谁信?”
林阳没有立刻说话。
炉中的丹气在等。
断印丹已经合到一半,主债灰和旧骨甲的气息缠在一起。再拖下去,这一炉会塌。可现在点头,等於把未来三次开炉都押给彻骨寒。
欠丹债不可怕。
可断印丹能断谁的印,也能救谁的命。
这笔债不能隨便写。
林阳把炉火压稳,抬头看向彻骨寒。
“丹可以炼。”
彻骨寒眼火微凝。
林阳接著道:“不拿活人补炉。”
彻骨寒嗤笑一声。
“林阳现在还讲乾净?”
“讲。”林阳道,“不讲乾净,这炉丹现在就不炼。”
炉火轻轻一抖。
断印丹的半成气息立刻乱了一丝。
彻骨寒眼火冷下来。
林阳没有收手,也没有继续添火。他就这么压著炉沿,只要彻骨寒不答应,他会直接撤炉。丹毁了,彻骨寒的主债印今日就断不了,黑佛龕也去不成。
顾念的剑鞘往下压了半寸。
彻骨寒身后两名骨修的锁格牌亮起,又被彻骨寒抬手按下。
张林子手掌贴著封骨布,金骨根就在脚边。只要彻骨寒翻脸,他会先砸炉,再扛人走。
王闯站在林阳侧后,腕上的王印忽然疼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手指扣住腕骨。
林阳袖中的瓷管跟著急响。
催债符碎片在里面撞得更快,像在催这炉丹,要么成,要么毁。帐线已经闻到断印丹快出炉,开始急了。
彻骨寒也听见了那阵响。
半日没有那么多。
也许连一刻都不剩。
他终於鬆开炉沿。
“不拿活人补炉。”
张林子盯著他:“说清楚。”
彻骨寒眼火扫过去:“不以活人入料,不借王印气,不抽金骨气。”
林阳道:“还要加一句,不用红骷髏补帐。”
红骷髏从影子里露出半张骨脸,血纹一跳。
彻骨寒看了红骷髏一眼。
“可以。”
林阳这才重新催火。
炉中主债灰被经骨碎片压住,旧骨甲化出的青灰气息补上半口缺。洗帐灰沉在炉底,一点一点把催债符的反噬往外推。
断印丹重新合形。
没有丹霞。
没有香气。
只有一股冷到骨缝里的苦味,从炉口压出来。
张林子皱眉:“这玩意儿真是丹?”
红骷髏低声道:“不像救命的,像断绳的。”
林阳没有接话。
他把半成丹底料一点点压进炉心,又用经骨碎片挡住王印被牵出的红光。王闯站得很稳,手腕却一直在抖。
这炉丹没有借王印气。
但王印还是能听见。
凡是能断帐的东西,它都会被牵动。
林阳左手食指已经麻透,右手指尖也开始发冷。识海里的帐页没有大翻,却一页一页变暗,像有人隔著纸在吹灯。
顾念看出林阳的脸色不对。
“够了就收。”
“还差一息。”
林阳把最后一点主债灰推入炉心。
彻骨寒手腕骨甲下的主债印立刻冒出绿火。那火不是烧向外面,而是像被炉中丹气勾住,往丹炉方向探了一下。
彻骨寒整条手臂绷紧。
他没有退。
丹炉里传出一声轻响。
啪。
像细绳断了一根。
炉火灭了。
丹成时没有霞光,只有彻骨寒手腕骨甲下的绿火,短暂熄灭了一息。
那一息很短。
可彻骨寒的眼火变了。
他第一次真正感觉到,磐如实那边的牵引断开了半寸。
不是消失。
是鬆了。
林阳用银针挑出丹丸。
丹丸只有指甲盖大,灰白色,表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痕。那裂痕不像坏丹,倒像刻意留出来的断口。
彻骨寒伸手拿丹。
林阳没有立刻给。
“三炉断印丹,按刚才的限制。”
彻骨寒看著他。
林阳继续道:“第一炉今日算。后两炉,只炼丹,不交人,不补活料。谁用,林阳要先知道。”
彻骨寒冷笑:“林阳还想管丹去处?”
“断印丹出自林阳手。”林阳道,“拿去救谁,害谁,都是林阳帐上。”
彻骨寒眼火沉了一下。
这句话戳到了他。
因为他现在就是被別人隨手写上帐的人。
片刻后,彻骨寒接过丹丸。
“记。”
他仰头吞下。
断印丹入喉,没有丹香,只有一股灰白寒气顺著骨甲往下压。彻骨寒手腕上那枚主债印猛地亮起,外层骨印想合,中层帐点想锁,最底层血佛骨残纹想回收。
可断印丹从中间切进去。
像一把很薄的刀,卡在主债印和彻骨寒本骨之间。
绿火熄灭一息后,重新亮起。
但这一次,没有烧上来。
主债印被切开一道细缝。
彻骨寒闭著眼,握著骨杖的手鬆了一分。
磐如实那边的牵引弱了半分。
他能感觉到。
林阳也能感觉到。
袖中的催债符碎片忽然一冷,隨后又烫起来。像上层帐发现有一笔线被切松,立刻开始重新找口子。
王闯腕上的王印也亮了一下,却没有被拉走。
顾念低声道:“成了。”
张林子哼了一声:“欠条也成了。”
彻骨寒睁眼。
眼火比之前稳了一点。
主债印还在,血佛骨残纹也还在,但那根绳子短时间內没法直接勒住他。
林阳收起丹炉,脸色有些发白。
“黑佛龕入口。”
彻骨寒看著他。
“断印丹只能切半日。”
“半日够彻骨寒说话。”林阳道。
彻骨寒骨杖点在地上。
灰雾往两侧散了点,露出远处一条低矮山脊。山脊后方,隱约能看见一片焦黑石林。
“黑佛龕不在明面。要从骷髏教旧供骨道走。”
张林子皱眉:“又回骷髏教?”
彻骨寒道:“不回正门。”
林阳问:“磐如实会守哪里?”
彻骨寒沉默片刻。
“磐如实本人未必在黑佛龕。”
“为什么?”
彻骨寒看向远处焦黑石林,声音压低。
“磐如实的命骨不在身上。”
王闯眼神一变。
张林子也愣住。
“命骨不在身上,那他现在算什么?”
红骷髏从影子里慢慢探出,声音发冷。
“能把命骨藏出去的人,死一次,未必死。”
林阳握紧装著帐符碎片的瓷管。
磐如实不是只在供货。
他也早给自己留了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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