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把最后一个標註画完,合上地图。
林枫已经转过身,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回去。
走了两步又停住。
“黄浦江上的军舰,什么动静?”
石川愣了半拍。
“海军?”
林枫没回头,右手食指朝江面方向虚点了一下。
“岸上打成这样,海军不可能当聋子。”
“查一下,哪几条船在江面上,舰长是谁。”
石川拿起电话,拨了前沿观测哨。
三分钟后,回话传来。
“三艘驱逐舰。旗舰枫號,舰长大西四郎中佐。”
“另外两艘是梅號和竹號。目前锚泊在江心,没有异常调动。”
林枫站在沙袋垛旁边,两只手插在军装口袋里。
大西四郎。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不上號。
海军那套人事关係,跟陆军完全是两个圈子,交叉点极少。
海军的脾性,不用认识具体哪个人也摸得透。
陆军吃肉,海军不可能站在旁边看著。
英租界的地面归陆军控,黄浦江的水面归海军管。
海关大楼里扣著的钨砂,滙丰银行金库里的黄金储备,这些东西迟早要过江。
过江就得上船。
上船就绕不开海军。
林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拉开车门。
“大西四郎这条线,暂时不碰。”
石川的笔停在半空。
“让他在江上蹲著,等我们在岸上把规矩立完。”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石川站在原地,把笔別回胸前口袋,朝前沿阵地走过去。
远处苏州河桥面上,第四联队的士兵正在架设路障。
铁丝网拉开,沙袋一层层码上去,探照灯的光柱在桥面上来回扫。
桥南方向,一个穿西装的英国人举著白手帕从弄堂口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了两眼,又缩了回去。
……
黄浦江。
大西四郎把望远镜从脸上挪开,搁在铁栏杆上。
苏州河北岸的火光已经小了不少。
陆军收著打,占住要害就停手,不烧不砸,不搞大场面。
精准得过分。
副官递过来一杯热茶。
他接了,没喝,搁在栏杆边的铁架子上。
副官嘟囔了一句。
“陆军那些马鹿,动作真快。”
大西没接话。
只是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栏杆。
海关大楼的钟楼在月光下轮廓分明。
英国人扣在那栋楼里的三百多吨钨砂,还有滙丰银行金库里的黄金储备。
陆军占了地面,海军管著江面。
东西最终从哪个口子出去,运到哪里,绕不开他的船。
副官凑上来。
“舰长,要不要请示舰队司令部?”
“或者……开炮协助一下?”
大西摇头。
“等。”
两只手背到身后,军靴蹭了蹭甲板上凝结的露水。
“陆军还没站稳,我们这时候衝进去,吃相太难看。”
他停了两秒,嗓门压下去。
“等他们打累了,把骨头啃完了,我们再去协助维持秩序,顺便喝口汤。”
副官的嘴抽了一下,低了头,没出声。
他知道,舰长说的“喝汤”,往往比別人“吃肉”还要肥美。
大西回身扫了一眼舰桥后方的海图台。
黄浦江的水道和吃水深度標得清清楚楚,几个关键位置被红笔圈起来。
江面是海军的。
陆军上岸再威风,物资要走水路,就得从他的炮口底下过。
这笔帐不急。
远处苏州河又闷响了一声,江面的水纹漾了漾。
大西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嘬了一口。
舰桥铁栏杆上凝著一层薄露,被岸上火光映出一丝暗红。
……
樱之膳房。
古贺终於骂累了,一屁股坐回扶起来的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纳见还盯著那只卡在桌沿没掉下去的杯子。
副官站在门口,腰弯著,大气不出。
李路缩在末座角落,整个人钉在那里。
小林枫一郎……他竟然已经能做到这种地步了?
不经请示,悍然攻击租界?
要知道现在可是首相东条当权。
窗外的枪声稀了。
火光映在玻璃上,橙红一闪一闪。
古贺猛地转向纳见。
“纳见中將!你是师团长!他的部队擅自行动,你要承担连带责任!”
纳见的手指从裤缝里鬆开。
他抬起头。
“如果我事先知情呢?”
古贺的下巴僵住了。
纳见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歪了的军帽正了正。
“古贺少佐,第23师团的作战行动,我是知情的。”
包间里安静了半秒。
古贺的脑子转得飞快。
明明是先斩后奏,这边军帽都被磕歪了,怎么就成了事先知情?
那今晚这顿饭算什么?
他在这里大骂小林枫一郎独走,纳见坐旁边看了半天戏,现在才说自己知情?
话没法接了。
接就等於承认自己刚才那番愤怒全骂错了方向。
首相女婿在一个参谋长和一个师团长面前出了大丑。
纳见弯腰,从地板上拣起那只滚到桌沿又没掉的杯子,放回桌面正中央。
“至於细节,等我回师团部再了解。”
他朝副官一抬下巴。
“备车。”
纳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古贺坐在满桌狼藉之间,两颗后槽牙磨出细碎的声响。
几秒钟之后,那个念头终於浮上来。
纳见敏郎是个聪明人。
不是那种运筹帷幄的聪明,是那种在夹缝里扒著活命的聪明。
东条派他去当23师团的门面,纳见自己清楚得很。
小林枫一郎动手打租界,纳见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算帐。
他在算自己能不能摘乾净。
算完了,发现摘不乾净。
於是反手把自己捆上去了。
古贺的拳头在膝盖上压了三秒,鬆开。
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红痕。
李路在角落里一声不吭,连呼吸都放轻了。
……
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
纳见靠在后座上,军帽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著帽檐,没动。
副官关谷从后视镜里偷看了一眼师团长的侧脸,绷得很紧。
“关谷。”
“在。”
“给东京发电。”
关谷从前座侧兜里掏出笔和本子。
“第23师团於今日凌晨对英租界发动有限度军事行动,目前进展顺利。”
“事前未经东京批准,系本人独断专行,甘愿受罚。”
关谷的笔顿在纸面上。
“师团长,您明明不知道这事,为什么要……”
纳见看过来。
“你觉得,我说不知道,东条阁下会信吗?”
关谷的嘴半张著,一个字没蹦出来。
纳见透过车窗,远处苏州河方向的天空还泛著一层淡红。
“他不会信的。他只会觉得我连自己的部队都管不住。”
“一个管不住部队的师团长,还有什么用?”
车轮碾过一段坑洼的路面,底盘顛了一下。
“可如果我承认知道,那就是独断专行。”
“独断专行,至少说明师团长还在位子上。”
关谷握著笔,笔桿在指缝里转了半圈,停住了。
纳见忽然扯了一下嘴角。
“小林君这步棋,走得真狠啊。”
“他不是在打租界,他是在打我的七寸。”
他把军帽翻了个面,两根手指捻著帽檐上的金穗。
“我承认,我是疯子。我不承认,我是废物。”
帽檐上的金穗在路灯掠过时闪了一下。
“当废物,还是当疯子?”
关谷没吭声。
那后半句不用说,他也听得透。
在帝国陆军里,疯子至少还能喘气,废物只配被扫进垃圾堆。
“发电吧。”
纳见把军帽扣回脑袋上,帽檐拉低,挡住了半张脸。
“就按我说的,一个字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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