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倪家豪宅,此时气氛沉重得如同地狱。
倪永孝独自一人坐在空旷得近乎阴森的餐厅里,长条大理石桌上,作为午餐的西冷牛排早已放置了许久,原本温润的肉汁已经凝固,油脂在冷空气中结出一层死白色的薄膜。
这顿他平日里最讲究、最注重礼仪的午餐,此刻却像是一块冰冷的废料,一如他此时那坠入冰窟的心境。
他终於深刻地意识到,当警队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真正咆哮著运转起来时,任凭你字头再大、底蕴再深,在那种绝对的强权面前,也不过是隨手便可碾碎的螻蚁。
昨晚,倪家的“定海神针”三叔,在进入市区不到十分钟的当口,便被陆启昌亲自带队的四辆重型警车死死截停。在那刺眼的红蓝暴闪灯下,三叔甚至没能得到拨出一个求援电话的机会,就被几名精锐警员蛮横地反剪双手,那张在尖沙咀受尽敬畏的脸,被死死按在了那辆昂贵平治轿车的引擎盖上。
陆启昌没有任何废话,金属手銬咬合时的清脆响声,宣告了倪家暴力中枢的彻底瘫痪。
而在那之后的二十四小时內,倪家的產业遭遇了毁灭性的横扫。那些曾经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盟友”,如今因受牵连而元气大伤,一个个恨不得生啖倪家的血肉。即便是在倪家祖宅,窗外也布满了密密麻麻、二十四小时轮换的监视岗哨。政治部与入境处联合签署的那道“限制出境令”,如同一道无形的冷酷绞索,死死套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在这座曾经只手遮天的岛屿上,活成了一只动弹不得的困兽。
倪家,在短短二十四小时內,从权力的巔峰直接跌落到了风雨飘摇的悬崖。
“老板,咱们旗下所有的店都被查封了,就连那些正规產业都被其他字头砸了。”阿来站在一旁,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三叔被带走了,但是您放心,大状们正在警署门口等著,三叔不会说出来任何话。”
倪永孝放下酒杯,动作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面对如今困局,他展现出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冷酷基因——越是绝境,他的大脑就越是清醒。
“三叔也是没办法,当时陈家驹已经看到他们的脸了,杀人灭口是唯一的选择。但是他估计没有想过,这是別人给他下的套,”倪永孝像是在给阿来解释,又像是低声自语,“不过没关係,只要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证人,警方最多拘留四十八小时。”
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细心地整理了一下那条並未有过褶皱的领带。
“阿来,安排大哥和二姐先去夏威夷躲一躲,不用带太多行李。我在瑞士银行存了一笔钱,密码大姐知道,够他们在那边安稳一辈子。”
“老板,你呢?”
倪永孝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那副金丝眼镜后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寒光:“我不能走,我要留下来,看清楚那个在背后给我做局的人到底是谁……是那个被停职的黄志诚?还是那个一直没露面的枪手……总之,这局棋还没下完,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此时,昆记电器行的里层密室,林昆正通过卫星电话,听著电话那头传来的、带著浓重丛林湿气的男中音。
“林,你做得非常好。陈家驹死了,倪家乱了,金三角的阳光现在已经照到了维多利亚港,”金沙將军在电话里的笑声爽朗且充满了霸气,“既然你帮我拔掉了这两根刺,我金沙说话算话。第一批五百公斤的顶级『四號』已经起程,价格在原定的基础上再降两成,算是对你的一份礼物。祝你货如轮转、大吉大利!”
林昆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中闪过一抹如同毒蛇般的贪婪:“多谢將军,我保证,港岛的这片地,以后只会有『双狮地球牌』。”
掛断电话后,林昆看著窗外,仿佛已经目睹了那些正因为倪家倒下而四处寻找新主人的散家们。他知道,属於他的时代已经降临。只要他能顺利接手这批货,他將取代倪家,成为港岛真正的地下庄家。
然而,就在林昆和倪永孝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殊不知黄雀之后、亦有苍鹰。
……
嘉禾安保,私人手术室內。
刺鼻的苏打水与高级消炎药的味道充斥在空气中,这里的医疗条件堪比瑞士的皇家疗养院,每一台仪器都闪烁著昂贵的冷光,那是外界根本见不到的科技。
陈家驹在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中猛地睁开了双眼。他看到的首先是由於麻醉药剂残留而產生的重叠幻影,隨后,那一股浓烈到几乎让他作呕的消毒水味让他瞬间清醒。
他感觉他的身体仿佛不再属於自己。他本能地想要起身,却发现全身的骨头仿佛都在那一瞬间碎裂,肋骨、肺部、后脑传来的剧痛像是一千把钢针在同时攒刺。
““咳……咳咳……”他发出了一串剧烈的咳嗽,带著铁锈味的鲜血顺著他的嘴角流下。
他挣扎著想要伸手去抓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背上插著输液管,根本没法活动。
“家驹啊,我要是你我就省点力气,”一个略带无奈、却透著一种让他感到熟悉且可靠的男声从病床边传来,“为了把你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我可是动用了最顶级的医疗小组。单单是你刚才注射的那支强效恢復剂,一支就要五万美金。如果你想死,刚才在那坑里面我就不用费劲把你刨出来了。”
陈家驹努力聚焦视线,终於看清了那个站在床边的魁梧身影。
“生……哥?”
与此同时,九龙西区。
隨著冷库深处一道看似厚重的防弹铁门在指纹与虹膜的双重扫描下无声滑开,电梯垂直降下,將陆晨带入了这个港岛最神秘的所在——酒厂港岛总部。
数十名穿著黑色作战服的技术人员在巨型屏幕前飞速敲击著键盘,屏幕上实时跳动著全港所有的警方通讯、媒体电波以及地下交易市场的每一分波动。
“老板!”
在总控台前,四哥(朗姆)已经佇立多时,对著陆晨微微欠身,然后將一份刚刚新鲜出炉的情报分析档案递到了陆晨手中。
不得不说,在港岛这一亩三分地上,酒厂的触角已经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仅仅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已经把昨晚那场大戏背后的所有『线索』都理顺了——发现了那个隱藏在倪永孝背后的,第三股势力。
“老板您请看,”朗姆指向主屏幕,画面上调出了一张清晰的照片:“此人花名阿昆,大名林昆。明面上,他只是个在湾仔开了十几年电器行、整天为了胰岛素和房租愁眉苦脸的病夫。但在地下世界,他是港岛潜伏最深的、除了倪家之外的顶级拆家。”
四哥显然对林昆的资料早已倒背如流,他操纵著电脑不断播放林昆的照片,跟陆晨介绍道,“林昆为人极度谨慎,以前只做熟客生意,甚而且干活一定用“脚”隔开,甚至连倪坤在位时都没发现他的真身。但这一次,他忍不住了。根据我们在泰北的人脉显示,林昆觉得时机已经成熟,想要取代倪家成为大拆家,於是正式投靠了金沙將军。昨晚把陈家驹引去乱石岗的那个飞车党,就是他找人假扮的,目的也很简单,他估计是和金沙將军达成了某种协议——就是干掉陈家驹和倪永孝。”
“他想玩『借刀杀人』,”陆晨听完匯报,突然发出一声轻笑,“他想通过陈家驹的死,彻底让倪家成为警方的眼中钉。让警队把倪家这棵大树拔了,好让他这个『修电器的』能顺理成章地接收尖沙咀留下的所有空白份额。”
朗姆站在一旁,低声补充道:“他和金沙那边已经取得了初步合作,第一批海洛因很可能马上运到林昆手中。林昆现在正忙著联繫那些散家,准备建立一个新的秩序。”
“建立秩序?”
陆晨缓步走到那面由数十块屏幕组成的墙壁前,看著屏幕上正因为倪家被查封而到处哀嚎、惊慌失措的古惑仔们。他的身影在幽蓝色的灯光下被拉得极长,透著一种令人窒息的霸气。
“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甚至不惜让家驹去土里走那一遭,是为了彻底剷除这些脏东西,”陆晨转过身,眉头罕见的因为不满而拧在一起,“而不是为了让他这种躲在暗处的豺狼出来吃现成的。”
陆晨拿起桌上的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冰块在玻璃杯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可不想好不容易收拾完一个倪永孝,转头又冒出来一个自以为是的毒品庄家。既然他觉得自己是猎人,那我们就让他明白,在酒厂的眼里,猎人和猎物,其实没区別。”
“朗姆,传令下去,”陆晨一口饮尽杯中的烈酒,语气变得平淡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机,“咱们的计划变一变,不要急著把倪家一次性按死,留口气让他和林昆双方斗起来。我要让林昆那批『便宜两成』的货,变成他全家的催命符。我要看著这些自以为是的垃圾,一个接一个地在自己的野心里溺死。”
“既然他想入局,那就一併收拾乾净,一个也別留。”
在这个一九八三年的冬夜,倪永孝的愤怒已经点燃,林昆的贪婪正在溢出,而陆晨在酒厂总部里,正微笑著看著棋盘上那最后的一块拼图,稳稳落位。
大戏,终於进入了它最血腥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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