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往事 - 第93章 说清楚

    红庆酒家的老板娘这几天特別高兴，又是一年年底，没想到眼瞅快过年了，自己店里却天天都座满。
    而这红庆当头的局面自然要感谢崔三平，因为崔三平生產的皮夹克今年在国內北方几个大省逐渐打出名气，导致外省慕名而来找崔三平做订单的人越来越多。
    这中间当然是跟周宝麟和二喜等人的努力扩大销路分不开，但是人的名树的影，当崔三平的名字隨著他生產的皮夹一起不脛而走后，本地和外地的皮货商们都开始想著法儿的巴结了起来。
    红庆酒家一共就六张散台两个包间，周宝麟和崔三平一人盯一半，简直比开展销会还热闹，这一桌聊完了，马上就得拎著酒杯去下一桌看看。
    李月华和高胜美找了两个凳子，坐在一处相对不那么闹腾的角落，看著眼前这些大大小小的皮货商爭先恐后地围著崔三平和周宝麟转悠，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眼瞅要进腊月了，这些人都不著急回家过年吗？”高胜美嘖嘖地摇著头。
    “三平说年底正是这些皮货商爭订明年订单的关键时候，不然我也不会跑这儿坐著。”李月华抓了把瓜子，分给高胜美一半。
    “你不是现在不掺和货运的事儿了么，就算有承运单子，直接让王富派个人过来，有需要的直接填单子不就完了。”高胜美不理解。
    “他要是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他那是顺带著希望我把多经的招牌也亮一亮。可你看看，哪有我插嘴的份儿。”李月华朝著把崔三平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努努嘴。
    “真要了命了。”高胜美摇摇头，她料想过自己设计的皮夹克会火，但没料想过会火成这个样子。
    “真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这才哪到哪啊，你们知道啥叫通货膨胀不？哎，说了也很难懂，反正就是人们突然之间就开始抢购东西了。你们要是去了省城，就发现那些人们在街上挤得，买东西就跟打仗似的。”
    李月华和高胜美扭头一看，说话的人竟然是好久不见的黄有升。两人一脸平静地盯著黄有升，仿佛在问，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我来看看崔大老板的生意做的是不是有他吹的那么大。”黄有升习惯性地抹了抹自己的中分头，又拉了拉自己的衬衫，文质彬彬的样子，依旧是与这眼前的酒肉红尘格格不入。
    “对，你多裊啊，工商联黄干事。”高胜美阴阳怪气地朝黄有升说道，“黄厂长现在是讲究人了，又是搞实业，又是搞政绩，没准儿明年就当上国务院总经理了。”
    “没文化，真可怕。那叫总理。”黄有升不想跟高胜美贫，反问道：“倒是你，这儿有你啥事儿，非要跑来凑热闹。”
    “要你管。”高胜美白了黄有升一眼，继续远远地看著周宝麟在人群中如走游龙的身影。
    “秀才，你到底是来干啥的呀？”李月华也纳闷，忍不住问。
    “我就是来看看……”黄有升话刚说了一半，见崔三平这时候突然身边没人缠著，直接吊著嗓门儿冲崔三平喊道：“崔老板！崔老板哟！我们厂明年的皮料也给我把订单拍了唄……”
    看著黄有升突然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高胜美和李月华目瞪口呆。
    “倒是忘了，今天不光有订货的人来，还有皮料商也找上门想把明年的订单提前拍下来。”李月华嘀咕道。
    “我就说么，我还纳闷呢，这些人订货就订货，怎么有的人还举著一大串的皮样排在人群里，看著就像在打幡儿一样。”高胜美乐道。
    “呸呸，净说点不吉利的！”李月华白了高胜美一眼。
    “这有啥，说破无毒。总比那某些人心怀鬼胎的强。”说著，高胜美嘿嘿一乐，朝著满脸諂媚的黄有升方向努了努嘴。
    “你可別小看了秀才，他最会搞醉翁之意不在酒了。突然出现在这里，保不齐他又在打三平什么歪主意。”李月华被高胜美一说，心里也警觉起来。
    “能有啥歪主意，他现在正是驴粪蛋表面光的时候，厂子厂子没精力好好搞，工商联那头人家那些老人又不待见他，他天天看著忙得不行，结果厂子效益这一整年了，也没啥提升，政府口子那头他又跟人家那些当官的玩不明白。你信不信，他保准就是年底厂里的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了，这才急火火的放下面子跑这儿来向让三平提前给他下订单。”高胜美凑在李月华耳边嘰里咕嚕地说了一大串，把李月华听得都惊讶不已。
    “不至於吧？秀才那么细致的一人，怎么会年底给工人发不出工资？”李月华忍不住问。
    “指不定背后为自己干啥事儿把钱都花光了，你可別忘了，这秀才本质上跟你家三平一样，都是狼子野心的一路货色。”高胜美一脸神秘地答道。
    “去你的，三平比他强多了！”李月华一听高胜美故意贬低崔三平，立马佯怒。
    “宝麟也比他强多了。”高胜美一脸笑意。
    “哎呦呦，都宝麟宝麟的叫上啦？”李月华故意消遣高胜美。
    “那是，在我的攻势下，这个熊瞎子终於答应跟我去歌舞厅跳舞了。”高胜美得意。
    “呀，你俩还要去那种不正经的地方！”李月华一脸嫌弃。
    “咋不正经了？你不懂，那种环境下，才好让男人跟自己就范！他正好不会跳舞，我手把手教他，他搂著我，我搂著他。哎嘿嘿嘿嘿，要我说，你跟三平就是生活太没情调，天天两个人见面除了谈工作就是谈工作，每天过得就差给你俩中间支个柜檯了。”高胜美反唇相讥。
    “切！你又知道了？我可提醒你，宝麟以前可是口口声声说过，觉得咱们这圈子人里的女人，都是神经病。你指望他突然变了態度？我不知道你对他用了啥法子，但是小心你教会了他跳舞，回头人家却搂上了別的姑娘的腰。”李月华这么说，也是有她的小私心的。但是现在她心里的那个猜想还没得到证实，也不確定周宝麟现在到底对高胜美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我不管，我好不容易发现个我看得上的男人。我就是最后追不上，我也认了。他是周宝麟，又不是別人。就算以后不能在一起，至少做个好朋友，我也比你们在他心里等级高！”高胜美说的任性，满脸少女怀春的憧憬。
    李月华不忍再泼她冷水，可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又说道：“你可想清楚了，你这是在倒贴。到时候万一不成，你俩可不定是你现在想的结果。到时候，恐怕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我倒觉得，这天下不会再有比你跟三平更复杂的感情了。”高胜美虽然依旧嘴硬，但看向周宝麟时，眼里也还是闪过一丝不安。
    李月华听到这话，望向崔三平的眼神，也同样蒙上了一层忧鬱。
    两个姑娘明明是在看热闹聊大天，却硬是把自己聊內伤了。
    “三平让那个小南方帮他搞酒楼，你就一点不担心？”高胜美沉默了好长时间，才又重新问出一个新话题。
    “我担心又能咋？我还能不让他干了？再说了，三平能重用的人，应该也不是等閒之辈。怎么可能不知道，搞生意搞出问题来，自己也在乌兰山混不下去。”李月华嘆气。
    “你都没见过那小南方本人，你哪来的自信你自己就一定比得过她？你是没看见，她看三平那眼神，我看著都来气。”高胜美忿忿道。
    “你可別给三平惹麻烦啊。你看不惯不看就好了，犯不著跟她一般见识。我和三平穿开襠裤的时候就一起玩了，你说我哪来的自信。”李月华翻了翻白眼，但她心里其实也因为这个问题时常犯嘀咕。青梅竹马就真的能相互坚守吗？她愿意相信答案是肯定的，只怕世道和命运却不这么认为。
    李月华又嘆了一口气，站起来活动了活动坐僵的腿，“这种日子恐怕要一直到过年了，不行，我得让王老板给我拍个人来盯著。我可受不了天天在这儿乌烟瘴气的地方一直呆著。”
    “哎，你知不知道宝麟和三平私下里会不会聊关於你的事儿呢？”高胜美似乎根本没听见李月华说啥。
    “聊我？他们男人可不像咱们，他们没那么多脑子像咱们一样琢磨自己的男人。”李月华顺嘴答道。
    “呦呦呦，这时候三平又是你的男人啦？”高胜美藉机嘲笑。
    “呦呦呦，你也別搁这儿犯花痴了。走吧，陪我出去透透气。”李月华拎著高胜美走出了红庆酒家。
    “一马路那么多酒楼饭馆的，怎么就偏偏要选在红庆这么小个地方？”高胜美不解地问道。
    “本来是想在春华饭庄包两个厢的，但是三平后来说那里人多嘴杂，不如红庆方便。一来离小卖铺近，二来老板娘听话懂事，愿意给他包场。”李月华挽著高胜美，抬头看著天上的星星。
    “什么离小卖铺近，我看三平就是心疼你，专门选了个离你家近的。这个傢伙，只要是遇到跟你有关的事儿，可是没少闷头闷脑地自己拿主意。”高胜美撇撇嘴。
    “幸福的烦恼。”李月华脸上露出一种高胜美理解不了的笑容。
    “太有文化了，听不懂。我就知道，这给一般人家的小姑娘，早就被迷得神魂顛倒了。偏偏就你，一副……一副……”高胜美想不出合適的词来形容，打了磕绊。
    李月华转头笑著看看她，没再多话。
    “我还是帮你多留意著点儿那个小南方吧。”高胜美自告奋勇。
    “那你多帮我留心点儿吧，要说一点儿不在乎，那是假的。”李月华收回看星星的目光，转而看向前方黑乎乎的夜路。
    “这就对了，我还以为你真的是一点儿都不在乎呢！”高胜美这才有些放心下来。
    “不然你以为我俩现在为啥就这么不温不火的？跑动边贸科那边盖章办公室的事儿，本来平时我就可以帮他搞定的，但人家想让新认的乾妹去负责，这就是对他的惩罚。”李月华的语气在这夜里平静的甚至有些嚇人。
    高胜美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李月华所说的对崔三平的惩罚，想了好半天才倒吸一口冷气，“还是你狠。我原以为三平就是个心狠手辣的傢伙了，原来你这个女人狠心起来也是这么嚇人。”
    “你就不能说我点儿好听的？”李月华淡笑，“你觉得我这么做很过分吗？”
    “过分？一点不过分！凭什么咱们女人就得处处让著他们男人，天天围著他们男人转？我觉得你这惩罚对他太轻了，他那个榆木脑袋能不能意识到都是个问题。就算他意识到了，也以为你就是在吃飞醋而已。”高胜美晃了晃李月华挽著自己的手，很诚心地答道。
    “我就是吃飞醋。但是，我又得给他体面不是？”李月华笑著说出这句话，反而让高胜美背后一凉。
    天吶，自己这都是交的什么朋友啊，连月华都变成了老谋深算的人了！
    “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高胜美想了想，还是小心问道。
    “考虑什么？”李月华转头看向高胜美，把高胜美嚇得心里一激灵。
    “你考虑一下会不会是那个小狐狸精主动勾搭三平，所以三平才……”高胜美实在不想自己的两个好朋友为了这些事而如此牺牲对彼此的真情。
    “我管不了別人是主动勾引还是什么，我只想看看三平他自己。他自己要是有定力，有良心，意志坚定，那才是我需要的男人。如果他自己就不行，那怨不得別人对他怎样。”李月华说这话时的目光仿若月光，清澈中透著冷冽。
    三平啊，你可一定要有良心，一定要意志坚定啊。高胜美在心里不禁替崔三平捏了一把汗，她第一次在李月华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令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
    陪李月华走回家之后，高胜美藉口自己铺子里还有些琐事要吩咐给工人，没答应在李月华家过夜，一溜烟跑回自己住的地方，开始思考自己与周宝麟的事情。
    她觉得，自己不是李月华。周宝麟也不是崔三平。
    她与周宝麟之间，无论如何，都要快刀斩乱麻，找机会打开天窗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