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劫法场
司棋看著李明夷平静的面容,张了张嘴,最终说道:“早饭备好了。”
“恩。
饭厅內,管家吕小花今日敏锐地感觉到了饭桌上气氛的不同。
虽说公子与司棋似乎都与往常並无区別,但那股子沉鬱的,风雨欲来的压抑感,却怎么也藏不住。
“公子,”吕小花忍了又忍,终於小心翼翼看向上首,“京城都说,今天要问斩前朝大臣————”
李明夷单手端著碗,抬眸望了昔日的总管太监一眼:“的確有这事,怎么?”
吕小花沉默了一会,才垂著头说:“小人想去瞧瞧,送那些人一程。”
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喜欢抹眼泪的吕太监已做好了劈头盖脸,被痛骂、责罚的准备。
但预想中的棍棒並未到来。
“想去就去吧,”李明夷语气平淡地重新垂下眼帘,捏起筷子,夹了一片青叶菜,混著白米饭咽下去:“记得不要靠得太近。”
吕小花惊喜地抬起头,就要哭,但忍住了:“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他自认无能,救不了人,只能苟活。
这也是他作为前朝旧人,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饭后。
吕小花回去房间准备。
李明夷与司棋对视一眼,二人没有乘马车、也未骑马,只各自拿了一柄雨伞,结伴出门去。
他提早在王府告了假,一主一仆绕著丁香湖行走。
春雨纷纷,河面荡漾无穷涟漪,河边的柳树抽芽,远远望去一片绿意。
整个京城浸泡潮湿的空气里。
主僕二人经过堰河的时候,看到许多百姓打著伞,或披著蓑衣,结伴朝西走。
——
那是北市场,菜市口的方向。
亦是谭同等人今日问斩的刑台。
“这里分开吧,你先过去,我准备下。”李明夷轻声说。
一身绿裙,持握红色雨伞的大宫女“恩”了声,低声说:“我们等你。
红色的雨伞飘进了人海里,像是秋天时飘落进山中溪流里,顺流而下的一片枫叶。
李明夷则朝另外一个方向,混入人流。
当他反覆確认无人跟踪后,等他再次从僻静巷弄中走出时,已经换成了“封於晏”的容貌。
衣服也翻了个面。
接著,他步履匆匆地朝著某片居民区走去,等他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座地点隱蔽,却位置並不偏僻的庭院外时,他左顾右盼,来到门前,抬手叩门。
很快,宅子的窄门打开,开门的是不久前与他分开的司棋。
二人对视一眼,皆点了点头,扮做封於晏的李明夷闪身进来,问道:“人都到齐了么?
”
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司棋点头:“就等封大人你了。”
今日,李明夷下线,世间只有封於晏。
李明夷维持著马甲人设,呈现出冷酷强大的模样,迈步朝这座二进院內走去。
这里,正是他给温染安排的住处,也將成为“故园”组织於京城的第一个据点。
堂屋內,略显昏暗的光线中,三道人影静默等待著。
分別是:
穿黑裙,戴面巾,配双刀的温染。
身披彩戏长袍,腰间盘踞一条长鞭,头戴白色牛角面具的戏师。
以及,书生打扮,正坐在椅中,整理著布袋中一根根画轴的画师。
“吱呀。”
房门打开,“封於晏”与司棋跨步进门,三人同时起身,神色凝重:“封大人!”
在昨日,他们已收到消息,今日行动,將会由封於晏负责。
温染也早被告知了他这一层马甲。
“封於晏”环视几人,冷酷点头:“陛下有令,今日行动,由我们五人执行。准备的如何?”
戏师粗獷的笑声於面具下传出来,有些发闷:“封大人请放心,地形图与可能遭遇的敌人的资料,我们都背下来了,这东西也密封好了。”
他拍了拍身旁一个大布袋,里头鼓鼓囊囊,是缠好的炸药包。
画师神色平静:“原本赶上阴雨天,若是其余人用还有些麻烦,不过在戏师这傢伙手里就无碍了。”
他弯腰,从布袋中取出一根根画轴,逐一分发给眾人:“至於用来救人的画卷,也已经准备好了。
李明夷接过画轴,解开绳索,展开看了眼。
画纸上描绘著寒山斜寺。
他凝神看了几秒,將其捲起,然后看向面无表情,如同机器人般佇立著的温染,將画轴递给她:“我们换一换。”
“好。”温染一如既往地没有废话,干练、简单。
李明夷也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图,招呼眾人聚集於桌旁,將地图展开,解释著上头的一条条標记:“最后確认一下,我们的计划是————”
约莫一刻钟后,最后確认完毕。
李明夷將地图收起,看了眼天色:“差不多了,现在换衣服。”
立即,司棋將早几日便存放於屋中的衣服、靴子与雨具搬了出来。
戏师、画师不必太多易容,只挑了雨具。
温染与司棋都需要更换外衣,填充衣物,以避免被人联想到真实身份。
李明夷换的更为彻底,而当他换好衣服,回头看到屋內眾人穿衣的一幕时,不禁恍惚了下。
仿佛回到了政变之夜,彼时与西太后一行人出逃,也是这般。
片刻后。
房门打开,五道蒙面,头戴斗笠,披蓑衣,兵器暗藏的人影走出。
“行动!”
伴隨“封於晏”一挥手,五名修行者如利刃,斩向雨幕。
刑部大牢內。
关押五君子的牢房囚室被打开了,两名狱卒手捧著丰盛的饭菜、酒壶走了进来,放在地上,嘲笑道:“今日都醒的挺早的啊,行了,吃点东西,等会时辰到了就该送你们上路了。”
狱卒丟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
牢房內,光线昏暗,五个穿著囚服的身影,或站或坐,分散於不同的角落。
沉默。
无比的沉默。
忽然,盘膝端坐於最中央地板上的三十余岁的谭同平静地笑了:“怎么,一个个都不吭声了?没看到人家送来断头饭了么,都愣著什么?好酒好菜,之前不总念叨著?现在有的吃了,都不动了。”
他左手边,墙壁角落,约莫四十岁上下,头髮杂乱的康年惨笑一声,吟道:“不羡高林棲凤客,甘隨野火入荒尘————唉!想我等当初何等抱负,何等壮志,终归要落得一场空!罢!罢!罢!”
康年身旁,牢房內的一铺小床上,几人里年岁最大的杨敬业有气无力地靠著墙壁坐著:“康贤弟,这个时候你还有力气吟诗,稍后刑场上,我的那一份,你也替我骂了吧。
“”
谭同右手边,墙角蹲著的林章嗤笑道:“杨御史,你也不行了啊,想当初在朝堂上,哪次你杨御史不是吵的最凶?这会没力气了?莫不是怕了?”
要说亏,咱们几个里,我年龄最小,不如你们活得久,才是真亏,我都不怕。无非一刀的事。”
牢房门边,靠墙站著的李云之抱著胳膊,扫视几人,嘆了口气。
他迈大步走向吃食,將两个餐盘都端起来,摆在谭同身前,自己也席地而坐,抓起一只烧鸡就啃了起来,含糊道:“谭兄,別理他们,咱俩吃!当初还欠你一顿酒,这刑部大牢,按说是我的地盘,如今也算请你了,黄泉下不欠你的了。”
谭同看著对面这位曾经的刑部侍郎,露出微笑,擼起袖子,拿起酒壶:“有酒有菜,又有诸君一同上路,不孤单了!只可惜,鲁兄、冯兄死在叛军手中,先走一步,希望咱们还追得上。”
林章窜过来,抓起肉片:“吃!为何不吃?”
正在吟诗感伤的康年见状,也不装了,忙扑过来,將酒壶仰头倒入口中,大呼痛快。
“你们慢些,老兄我也没说不吃啊————”杨敬业也急了,扑过来。
五人苦中作乐,或许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天,当死亡真的来临,竟也没什么恐惧。
当下大快朵颐起来。
“诸位大贤,吃喝可还痛快?”
不知何时,牢房外周秉宪到来,笑眯眯道:“抓紧些,时辰要到了,今日陛下亲令斩首,京城百姓围观,朝野各衙关注,此等大事,可不敢误了时辰,你说是吧?谢大人?”
他扭头看向身旁,副监斩官谢清晏一身官袍,头戴乌纱,面无表情走来。
身后狱卒凶猛,如群狼涌入。
谭同、康年五人抬头,冷漠而鄙夷地梗著脖子。
很快,五人被押解出牢房,周秉宪带头,谢清晏殿后。
离开时,他扭头又看了眼牢房单间中那名依旧躺在摇椅中酣睡的老妇人,见其毫无动静,这才转身踏入牢门。
“轰隆一””
甫一踏出,阴沉的天穹上滚过雷声,谢清晏抬头眯眼望去,只觉飘摇的细雨更大了几分。
滕王府。
昭庆一大早就来了这边,將本打算去看热闹的滕王堵了回来。
屋內,姐弟二人相对而坐。
“姐,我就去看看热闹。”滕王霜打茄子般解释。
——
昭庆冷冷道:“忘了我的话了?这次的事,咱们不去搅合。你今日就在家中等著。我陪你下棋,打发时间。”
“行吧————”滕王无奈嘆息,眼珠转了转,“那我让熊飞他们去看,然后及时回来报信总行吧?”
昭庆神色稍霽:“可以。”
滕王鬆了口气,忽然好奇道:“姐,你是不是担心京中那帮潜藏的余孽,今日会出来搞事情?才不让我去?”
昭庆翻了个白眼,气得想戳他额头:“你倒也不傻,既然知道,便该明白这浑水没必要去趟————李先生也没拦你?”
滕王说道:“哦,今天下雨,李先生请假没来,他这几天事情不多,在家歇歇挺好的,也说了不想参与这件事。”
昭庆怔了怔:“他没来么?这倒不像他。”
黑心公主扭头,望向窗外,正巧屋外闪电一闪而逝,而后是轰隆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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