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家主邀请
从刑部大牢返回王府,並没有耗费多少时间。
昭庆手头还有不少事做,因而將他送到门口,便又急匆匆离去。
李明夷对此並不意外,太子“倒台”,引发的连锁反应绝不小,只怕接下来十天半月,朝堂上都不会平息。
李明夷步行回了总务处,人刚到门口,就听到屋內传来动情的声音:“————你们没能亲眼看见,绝对想不到公堂之上,李首席是何等的錚錚铁骨,面对刑部尚书施压,东宫针对,却怡然不惧,高昂头颅,面朝三司长官,驳斥十宗罪”,慷慨激昂————令满堂之人,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你们以为这就是结束?不!只是开始!”
“李首席怒骂周尚书后,更直指东宫,令满堂大哗————当面质问储君,何等气魄?那是必死的决心,是绝境中发出的怒吼————”
“此等气魄,我不及也!幸而陛下明辨忠奸,公断是非,才有————”
李明夷推开房门,只见屋內一群门客都竖起耳朵,围在一起,听门客孙仲林描绘会审场景,一个个惊嘆连连。
后者则盘膝坐在一张桌子上,酷似茶馆中的说书先生,手里还捧著一只盖碗。
说的吐沫子横飞。
见李明夷从人群后头进来,孙仲林仿佛被掐住脖子,戛然而止。
“孙先生,莫要说那些没用的,这里又没外人,说说会审上的事,我怎么听说首席他状告了太子?”
“是啊是啊,关键地方你咋不讲啊。”
门客们吵吵嚷嚷,表达不满。
旋即,眾人身后响起一道幽幽的声音:“都听著呢?要不要本首席亲自给你们讲讲?”
眾人错愕扭头,等看到李明夷时,一个个怂成鵪鶉:“啊!首席回来了!我们————”
李明夷笑呵呵道:“我不在这段日子,你们很悠閒嘛。”
孙仲林忙不迭从桌子滚下来,红著脸,支吾道:“首席,我们也是在意您的安危。”
眾人齐刷刷点头,一副將“忠诚”焊在脸上的表情。
李明夷笑骂道:“少拍点马屁,多干点实事,知道我从牢里出来,第一时间来见你们是为什么吗?”
不等手下们回答,他板起脸,道:“如今太子几乎被架空,朝中太子党大震盪,地下不知多少產业都有变动,正是我们王府乘胜出击的时候,孙仲林?”
“属下在!”
“带上你的好口才,立即滚出去联络那些我们一直在拉拢爭取的人,记得,这次轮到那帮人求我们了。出去別给我跌份。”
“是!”
“其余人,也都动起来!传我命令,这一轮动盪,所有门客全部出击,事后论功行赏,办好了,我亲自替你们向王爷邀功请赏!”
一眾门客热情顿时被点燃,当即应声,扭头爭分夺秒忙碌起来。
李明夷笑著看著这一幕,摇了摇头,慢悠悠扭头直奔王府浴室。
窗外树影摇曳,太阳已西沉,火红的霞光洒在屋外绿树上。
李明夷先洗了热水澡,又换了崭新的衣衫,旋即回到王府內他先前居住的客房休息。
吃著丫鬟送上来的茶点,他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
默默掐诀,先用【心有灵犀】与斋宫內的温染联络了下,简单说明情况,让司棋先回来。
至於温染,在案件彻底结束前,她最好继续躲在斋宫內。
“文允和等人不用我通知,消息比我都还要灵通————戏师和画师,暂时不急,之后或还要调用————”
“如今整个朝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太子倒台吸引,这个时候,做一些事反而更方便。”
李明夷坐在窗边,盘算著善后问题,如何彻底了结法场案的尾巴。
这时候,门外王府丫鬟走来:“李先生,门外————太子妃殿下找您。”
白芷————终於来了!
王府门外,一辆马车静静停靠著,周围是白府家丁。
李明夷走出门来,看到车帘掀开一半,太子妃正患得患失地坐在车厢里。
看到他,白芷眼睛一下亮了,继而,眼神里又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有欣喜,也有未散的惊奇。
更多的还是身处命运漩涡中,如同溺水之人试图抓握救命稻草般的忐忑和期翼。
“殿下,听说您前两日回白尚书府探亲了,不想这么快又见面了。”李明夷微笑道。
白芷咬著嘴唇,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堵在喉咙里,最后也只是说:“见先生平安归来,我也便————”
她想说“开心”,但觉得不妥,想说“放心”同样不对。
李明夷看懂了她的侷促与无措。
身为太子妃,夫君出了这么大的事,哪怕装,也该装作对李明夷憎恨的样子,至少不能表露出亲近来。
但之前几日,二人的那些交谈话语又还縈绕在耳畔。
某种情绪蠢蠢欲动。
“殿下,”李明夷接过话头,微笑道:“前两日我与您说过,有些话,以及决定,不著急说,也不急著决定,可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谈。看来现在是时候了。
白芷眼神柔柔的,低声道:“我————我祖父,今晚在府中设宴,要我来请先生过去详谈。”
礼部尚书,白氏家主要见我?
李明夷有些惊讶。
並非全无预料,而是没想到那位没多少时间可活的老尚书,反应如此迅速,如此的————
果决!
“好。”李明夷略作思索,当下应声:“殿下且先回返,我处理下手边的事,稍后会前往。”
太子倒台,如今正是瓦解,拉拢东宫一派势力的绝好时机。
当然,李明夷想的更多是从中渔翁得利,就像当初拉拢苏镇方一样,若能与白氏建立友谊,哪怕是敌人也可以为他所用。
“那我————恭候先生光临。”
白芷鬆了口气,又满是期待地看了他一眼,这才降下车帘,於家丁护卫中离开。
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色昏暗了下来。
天空不是纯黑的,而是靛青色的,李明夷骑马穿过京城的街道,偶尔抬起头时,能看到天穹之上,笼罩的青纱被一粒粒星子固定著。
白府並不远,这些顶级权贵的家宅,大多都分散在皇宫周围,京城“一环”。
白尚书的宅子距离皇宫尤为近一些。
据说是因为老尚书年事已高,上朝这种事,於他而言是个辛苦活,能节省一点通勤时间是一点。
李明夷抵达目的地时,发现大门口石狮子旁边,早有家丁在等待,远远瞥见他来,立即飞跑进去通报。
等他勒马停下,门內已有两位中年人迎出来:
——
“可是滕王府李首席?家父(叔)命我等迎请。”
李明夷翻身下马,微笑道:“正是在下,不敢劳烦二位大人相迎,委实惶恐。”
他並不认识这两人,但从称呼能猜出,一个是白尚书的小儿子,一个是子侄。
其中並无白芷的父亲————太子的老岳父如今任地方官,不在京中。
眼前两个,该也不住在这里,是临时被拽来的。
皆是京官,但都非出挑的角色,纯属庸碌之辈,唯一的优点,大概是较为听话。
至少以他们的年纪、身份,出门来迎接一个少年人,属实丟脸,但二人倒没有什么不悦的神色,反而更多的是对眼前人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年少的惊奇。
双方寒暄几句,李明夷扭头从马背上接下一个油纸包,在两兄弟奇怪的目光中拎著,笑呵呵往里走。
尚书府邸外表一般,內里別有洞天,是仿江南园林的布置,此刻一群丫鬟拎著灯笼,前头开道。
引著李明夷径直来到了后堂正房。
门敞开著。
屋內灯火明亮,宛若白昼,一张大圆桌旁,坐著几人,面朝大门的主位上,赫然是一位鬚髮皆白,垂垂老矣的老人。
在其旁侧,是古典美人太子妃。
其余的,也都是妇人,应是白家女眷,这会都太子妃率一群女眷起身。
唯独老人不动。
“晚辈李明夷,见过白氏家主。”
李明夷走到门外,未急著踏入,站定,素容行礼,神態恭敬。
只是这称呼,却有些微妙。
白芷道:“李先生不必拘谨,今日只是家中小聚,进来坐下便是。”
其余妇人且噤若寒蝉,压根不敢出声,看得出老尚书在此,一眾晚辈无人敢造次。
只是纷纷用惊奇的目光打量著门外的翩翩少年,想到正是此人令东宫折戟沉沙的传闻,愈发难以相信。
再想到自家老祖宗竟折节相交,堂堂白家单独宴请这一人,心中又难免有几分悲凉。
“殿下盛情相邀,不敢辞。”
李明夷迈步,走入屋內,来到圆桌旁,与白老尚书正对著的空椅子旁。
他將手中的油纸包提起,微笑著放在菜餚之间:“晚辈初次登门,不好空手,但想著以白府底蕴,带什么礼物都显得寒酸,便在来的路上,去文曲街的小庙旁,买了两个酥饼。”
闻言,白家的两个中年人,一眾妇人皆错愕,旋即拧紧眉头,看向这少年眼中也多了几分怒气。
他们今晚折节下交,礼仪做足,而这客人却如此无礼,隨便拿些什么礼物都好,无论贵贱,总归是给面子。
可顺路买两个酥饼算怎么回事?
侮辱吗?
身为胜利者,对白家的蔑视?还是讽刺?
就连白芷都怔了怔,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失礼,不禁担忧地看向上首的祖父,忐忑地心想,亏得自己在祖父跟前,各种夸讚李先生,如今这一来,祖父焉能不怒?
然而,一看之下,白芷不禁怔住了。
只见垂垂老矣,鬚髮皆白,身子骨瘦削单薄的祖父竟是望著那搁在满桌精美菜餚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土气十足的酥饼,短暂失神。
再然后————
老人重新看向李明夷,嘴角缓缓上扬,微笑道:“你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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