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还是二月,但广州这天已经热得邪乎。
范德彪刚落地白云机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身上那件夹克立马裹不住了。他站门口把拉链往下拽了拽,寻思要不要换件衣裳。
拉杆箱里阿薇给塞了两件白衬衫,叠得板板正正,领口还放了纸衬。
他看了一眼,还是算了吧,等到了酒店再换吧。
tcl接机的小伙子举著牌,对照著脑袋大、脖子粗的形象等人,眼见这人模样对上了,紧走几步:“范总吧?一路辛苦!”
范德彪点点头,把拉杆箱递过去。
小伙子二十出头,西装挺括,头髮梳得一根是一根。他瞄了眼范德彪的立领夹克,啥也没说,在前头带路。
“范总,广州这两天回暖,二十多度。”
“嗯,比开原暖和。”
车往市区开,路两边全是榕树,须子垂下来,油汪汪的绿。范德彪坐后座,把车窗摇下一条缝,热风灌进来,裹著股说不上来的味儿。
晚上七点,花园酒店宴会厅。
范德彪进门扫了一圈,满大厅全是深色西装,料子垂顺,领口別著金色徽章。那帮人站一块儿,头髮都往后梳,抹了啫喱膏,鋥明瓦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他低头瞅瞅自己——立领夹克,黑裤子,短髮茬子,皮鞋也擦的鋥亮。北方汉子站那儿,膀阔腰圆,顾盼之际极具威严,但就这形象来说,跟周遭一比,像是来谈另一种买卖的。
领位员把他带到17號桌。圆桌坐了七个人,见他来,都抬眼皮扫一眼,没人起身。
“东北来的。”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小声说,用的是广东话,但范德彪听懂了——东北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旁边烫头髮的女人笑了,也用广东话回:“看出来了。”
范德彪当没听见,坐下来,把夹克拉链往下拽了拽。
金丝眼镜递名片,不冷不热:“幸会幸会,潮州华强通讯,陈永发。”
范德彪接了,从內兜掏出自己的,双手递过去:“开原德兴通讯,范德彪。”
“开原?”陈永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顿了顿,“没听说过啊,东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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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开原……是市还是县?”
“县级市。”
陈永发点点头,没再问,把名片放桌上,没收进兜里。
旁边几个人陆续递名片,广州的、深圳的、佛山的,范德彪一一还礼。烫头髮女人姓何,接名片时瞟了一眼:“德兴通讯……今年刚註册的?”
“六月份开的业。”
“哦,”何女士笑笑,“新朋友。”
菜上得很快。白切鸡、烧鹅、清蒸鱼,都是经典粤菜、老广风味。他夹了块烧鹅,皮脆,蘸酸梅酱,吃不惯。
陈永发跟何女士聊起今年的订货政策,广东话,语速飞快。范德彪半听半猜,大意是tcl今年要压货,小代理日子不好过。
“有些地方,卖几十台也算代理。”陈永髮夹了块鱼,话里有话。
何女士笑:“人家也是代理嘛,大小都是客。”
陈永发放下筷子,转向范德彪,改用普通话:“范总,你们开原,一个月能走多少?”
范德彪把骨头吐在碟里:“平均下来,三百出头。”
桌上静了两秒。
陈永发筷子停在半空:“三百?单店?”
“嗯。三款机器加起来。”
何女士扭头看他,这回正眼打量了。
“那可以啊。”陈永发把鱼放嘴里,嚼了嚼,“县级市三百台,我们潮州店都没这个数。”
范德彪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七点五十,主持人上台。
“2003年度tcl金牌经销商颁奖仪式现在开始——”
掌声稀稀拉拉。范德彪低头剥橘子,没抬头。
“辽北地区,开原市德兴通讯——”
他顿了一下。
“范德彪总经理,半年完成销量两千一百台,荣获金牌经销商称號!”
桌上所有人都扭头看他。
陈永发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
何女士张了张嘴,半天说了一个字:“……哇。”
范德彪把橘子皮放桌上,站起来,整了整夹克,往台上走。
聚光灯晃眼。他从颁奖领导手里接过水晶奖盃,沉甸甸的,底座刻著字。闪光灯啪啪响了七八下。
“范总,讲两句?”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
范德彪接过话筒,沉默了两秒。
“谢谢tcl。谢谢辽省办事处李主任。”他说,“开原是个小地方,我们也没啥大本事,就是一台一台卖。卖得实诚,老百姓就认。”
他把话筒还回去,下台。
回到座位,陈永发的名片已经从桌边挪到他手边了。
“范总,”陈永发端起酒杯,“刚才失敬。这杯我敬你。”
范德彪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范总东北人不喝酒?”
“喝,但今晚还有事。”
陈永发乾了,坐下,凑近些:“范总,你们开原这个销量,是怎么做到的?”
何女士也把椅子往这边挪了挪。
范德彪把茶杯放下,看著桌上转盘慢悠悠转。
“没啥诀窍。”他说,“对老百姓实诚点儿,价格公道,售后跟上。买你一台机器,得让人觉著值。”
“就这些?”
“就这些。”
陈永发跟何女士对视一眼,有点不信,但也不好再问。
旁边几个人陆续过来敬酒,递名片,一口一个“范总”。范德彪杯里茶续了三回。
临走时,陈永发追到电梯口。
“范总,”他把名片塞进范德彪手里,这回是双手递的,“改天去东北,一定登门拜访。”
范德彪接过名片,直接揣进內兜。
“东北冬天冷。”他说,“来之前打个电话,我让人接你。”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办李主任约范德彪在酒店二楼咖啡厅见面。
一坐下就先握手,两只手握著,摇了好几摇。
“范总!昨晚颁奖太提气了!我坐底下看你上台,心里那个骄傲啊,咱们辽省出来的!”
范德彪打了个哈哈,“都是公司政策的支持。”
李主任四十七八岁,头髮往后梳,油光鋥亮。他从公文包里掏出烟,递过来一根,范德彪摆摆手,他自己点上。
“范总,我这个人不爱拐弯抹角,”李主任深吸一口,“公司今年出了新政策,我琢磨著得先跟你通个气,免得一会儿正式签合同的时候你没有准备。”
范德彪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你也知道,去年tcl卖得太火了,全国断货三个月。”李主任弹弹菸灰,“公司这边压力也大,生產跟不上,渠道乱价,经销商互相杀价杀得厉害……”
他顿了顿,瞄著范德彪。
范德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所以今年,”李主任把烟按灭,“公司决定调价。进货价,往上调5%到8%。”
范德彪把茶杯放下,没抬眼。
“终端售价不变,公司统一指导价,谁也不能涨。”李主任加快语速,“同时提订货门槛,想要拿基础价得签大单。至於小单也可以,但价格就是上调后的。”
他又瞄了范德彪一眼:“还有季度考核,销量军令状,完不成扣返点。范总,这是全国政策,不是我老李为难你……”
范德彪抬眼看他。
李主任喉结滚动一下,挤出笑来:“当然,范总能力摆在那儿,金牌经销商,半年两千一百台。对別人是难事,对范总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嘛。洒洒水啦!”
他把茶水往范德彪那边推了推:“兄弟也是没办法,总部压下来,各办事处都有指標。咱们辽省,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范总……”
范德彪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了。李主任,”他说,“你说这政策,是全国统一?”
“是,是,全国一盘棋。”
“那辽寧跟广东,一个政策?”
李主任愣了一下:“这……政策是一样的。”
范德彪点点头,没再问。
李主任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文。他乾笑两声,从公文包里抽出张纸,是订货意向书,推过来。
“范总,你看这个数……能不能先签个框架?”
范德彪低头看了一眼。数字比去年翻了一番。
他把意向书推回去。
“李主任,”他站起来,“这事我考虑考虑。”
李主任脸色变了变,又赶紧掛上笑:“应该的,应该的,这么大的事,是该考虑。”
范德彪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夹克,往外走。走到咖啡厅门口,他停了一下,
“李主任,昨晚你们那个晚宴,17號桌。”他说,“坐我旁边那几位,潮州的、广州的、佛山的,去年销量都没我高。”
李主任没接话。
“他们签这个政策了?李主任,等正式开会,咱们再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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