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柄……那是……那是恩赐……”生命树的意念变得有些迟疑,“但我……我大概忘了。”
“……忘了?”
余烬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什么叫做『忘了』?”
“……请息怒,伟大的光。”生命树慢条斯理开始解释,“身为『树』……我存储信息的方式不一样。”
“您是太阳,是伟大的光,是永恆不灭的火焰。您的意志像是一条长河,无论经歷多少个昼夜,水流依然是那股水流。只要您还在照耀,您就永远存在。
“但我们……我们不一样。”
白色石头——或者说生命树碎片的化石表面的纹路——似乎隨著残魂的意念微微有光晕流转,诉说著那生命的无常。
“对於植物生命,对於我这样的生命树而言,不朽的方式是……分裂、生长、与记录。
“我的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枝条、每一段根系,都承载著一部分意识。就像……可以被看见的,那些一圈又一圈的年轮。”
“当旧的部分枯萎、脱落,新的部分生长出来时,记忆也在这种交替中完成了叠代。这有点像……
“不知道,您是否听过另一种生物——无限分裂重生的八爪鱼,它们新长出来的触手,可能並不知道上一条触手经歷过什么。”
“而现在我这一缕残念,也只是巨大生命树无数枝条中断裂的一小截。
“我是我,但我又不完全是我,我带著那个更庞大的我最后的执念,正在与您交流;但关於有一些过於宏大的概念……比如您说的、『权柄』的確切定义,它並没有长在我的这一段记忆里。”
余烬听了这段话,若有所思,他想起了那个石头文明,和生命树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那个文明追求的是【永恆】。它们把所有知识和规则都刻进了石板的纹路里,虽然確实做到了不变甚至不被遗忘,但也失去了生长的可能。
“好吧。”余烬姑且接受了这个解释,依旧保持著一副宽容的口气,“既然记忆残缺,那你记得多少?关於敘事、权柄、文明、升级、关於你所知道的,或者说记得的所有知识,都说出来吧。”
“那个……我记得一些。”生命树的意念稍微清晰了一些,“我记得……文明是有阶段的。从零开始,一直到九。”
“九?”
“是的。有九个阶段,或许还有更高,但那已经超出了我所认知的。然后,在我的记忆里,文明的等级与主神的等级是掛鉤的。神明从文明中诞生,又反过来照耀文明。神明升,文明则升;文明强,神明则强。”
“嗯……”这些和余烬原先猜测的差不太多,他继续深入追问,“那你是否记得,你的文明的具体升级方式是什么?”
“文明的升级……就涉及到了……权柄。”生命树顿了顿,“但我必须告诉您,我的本体,更庞大的那个我——也就是埋在那地裂深处的那个躯壳,它並不知道高等级文明晋升的具体细节。因为它……也没能走到那一步。”
余烬瞭然,指望生命树直接给他一份“成神攻略”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很確定地告诉您。”生命树继续说道,“不是我有了权力,然后才有了敘事和职业。而是……先有了敘事和职业,然后才能得到权柄。”
“哦?”余烬来了兴趣。
“敘事、职业,那些都是文明需求的具象化。”生命树道出了那因果关係上微妙的区別,“因为我们的文明需要讲述,所以才有了【讲述】。当无数文明个体在这个道路上不断深耕,將那个道走到极致时……权柄就会诞生。”
“权柄,是文明对某一领域掌控的一个证明。它是世界规则对我们文明成就的认可。一旦握住权柄,在这个领域內,我们就是规则的一部分。”
余烬默默消化著这个信息。先有敘事和职业,后有权柄。这意味著什么呢?
不过他也没有过多纠结,继续拋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么,关於【讲述】和【讲述者】本身呢?”余烬將意念扫过角落里那个累了一天、已经陷入沉睡的小哑巴,“这是属於你的文明的敘事,你还记得哪些具体的部分?”
“讲述……”生命树的意念一下子变得柔和了,“这是一个古老而伟大的概念。
“它的等级同样从一阶到九阶。在三阶之前,它可以简单地记录和复述看到和听到的东西。
“到了四阶,它將发生质变。它將不再只是复述,而是创造。它能將破碎的记忆编织成完整的故事,將枯燥的过去变成动人的史诗。到了那时,它才真正拥有了讲述的力量。
“再之后……可惜,哪怕是在我的记忆中,我们也未曾触及和拥有过那更高阶的讲述的力量。”
余烬表示明白了,转而好奇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所以,你曾经的植物文明,是如何让【讲述】升级的?”
生命树答得很快:
“升级的方法很简单。讲述,被倾听,被相信。只要它的故事能被族群铭记,它的力量就会增长。”
“……但代价也是巨大的。”生命树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意念变得严肃,“如果讲述者撒谎,如果它的故事被遗忘,或者它试图讲述超出自身承受能力的禁忌……它就会失去声音,失去理智,甚至……变成只会胡言乱语的疯子。就像……
“那群可怜的蜥蜴孩子,又或是,我现在的样子……”
“……”
对话陷入沉默。
“好了,我大概明白了。”余烬先开口了,“那么在权柄、敘事、升级之外;关於文明的本质和命运,你都知道些什么吗?”
这一次,生命树沉默了更久。
“……我不知道。”它最终说道,那道意念中有著奇怪的恐惧,“我没有属於伟大的光的、穿透表象的感知与预兆的能力。我所能『看见』的和您不一样。对於您说的那种……形而上的命运,我並不敏感。”
“但是,”它话锋一转,“我知道的是『世界』对文明並不友好。”
生命树口中的『世界』,是一个类似於宇宙或者天地的概念。
只听它缓缓说道:
“在这个世界上,文明的发展,有一种既定的规则,既定的循环。据说,被称之为……『四劫』。”
“四劫?”
余烬心中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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