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林海泉义正辞严的声明,林晓白和对面的叶佳佳同时都打了个寒战。
他们实在是太年轻了,居然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他们之间的通话是有可能被人听到的。
这个年代的长途电话,是通过总机一级一级转接的,每一级总机都可以监听通话的內容,这甚至都是合法的事情。
邓耀文当然拿了曙光机电的劳务费,而且每次拿的额度都不小,否则他凭什么坐一天的长途车奔到长屿去?像他这种去帮乡镇企业干活赚外快的技术人员,在当年有一个名称,叫做“星期天工程师”。
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星期天工程师这种形式都是游走於政策边缘的,有的单位严令禁止这种行为,有的单位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80年代中期之后,国家才承认这种行为並不违法,甚至还出台了鼓励技术人员利用业务时间为社会提供服务的政策。
在目前的政策环境下,邓耀文的行为就属於非常敏感的。在他接受调查期间,林晓白和叶佳佳公然在电话里串供,这可是非常严重的行为。林海泉抢著打断他们俩的对话,並且明確表示邓耀文从来没有拿过曙光机电的钱,就是在亡羊补牢。
回过味来的林晓白赶紧重新接过话筒,对叶佳佳说道:“佳佳,这件事情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你不要著急,我们这边来想想办法。我和林厂长现在还在沫阳市,我们会儘快赶到明州去,帮邓科长证明清白。”
掛断电话,叔侄俩离开邮电局,来到一处空旷的地方。林海泉皱著眉头问道:“晓白,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命犯小人唄。”林晓白道。
“这样的事情,我过去也听人说起过。邓科长给咱们指导技术,拿了一些劳务费,单位上有人眼红了。”
“这种事情,无凭无据的,如果邓科长一口咬住说没有拿我们的钱,农机厂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吧?我记得邓科长说过,他和厂长的关係还是不错的,所以厂长也不会借这种事情故意为难他。”
“怕就怕告状的人不依不饶,看到厂里不处理,会再告到上头去。厂里为了平息事情,也只能给邓科长一个处分。”
“那么,五叔,你觉得咱们该管这件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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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不是说我们会儘快赶到明州去吗?你不会是骗那个小妮子的吧?”
“我是为了先把她稳住嘛,这小丫头一看就不是能沉得住气的人,我怕她瞎折腾,反而把事情搞糟了。”
“这件事我们肯定得管。不管怎么说,邓科长都是为了帮我们的忙才犯了事,於情於理,我们都不能看著不管的。现在的问题是,咱们有什么办法呢?”
林海泉眉头紧锁,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应对。
“五叔,你说咱们去请蒋书记帮忙,能不能行?”林晓白献计道。
在这个位面里,他认识的最大的领导也就是蒋之恆了,所以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著能不能让蒋之恆出面去说情。
林海泉道:“你打算让蒋书记去说什么呢?”
“就说邓科长是为了帮长屿县发展经济……”
林晓白的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他也意识到用这个理由去帮邓耀文脱罪,实在是太荒唐了。
邓耀文的罪名,就是出卖明州农机厂的技术秘密,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吃里爬外。如果在这个时候,长屿县的书记跑去给邓耀文送锦旗,岂不是把他的这个罪名给坐实了?
长屿县的经济好坏,关我明州农机厂啥事。
你邓耀文拿著明州农机厂的工资,去操长屿县长的心,难道还不该受处分吗?
“你说的,也有一些道理。”林海泉想了一下,说道,“单位上的事情,让公家出面来解释,要比我们这种私人企业去出面,更有效果。不过,让咱们长屿县出面,肯定是不行的,只会火上浇油,你觉得让通坝县出面行不行?”
“通坝县?”
林晓白愣了一下,试探著问道:
“你是说,以支援山区农民抗旱的理由?”
“正是如此。”林海泉脸上有了一些笑意,“你刚才说,邓科长是为了帮助长屿县发展经济,这个理由上不了台面。但如果说他是为了帮助像通坝这样的县里的农民抗旱,就谁也不敢说什么了。”
“我明白,我明白,抗旱是政治正確嘛。”林晓白也笑了起来。
不得不说,林海泉的確是社会阅歷更丰富,知道哪些话是可以放在桌面上说的,而哪些话只能是背地里说。
农业是国家的头等大事,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国家连续几年的一號文件都是关於农业的。
在工业整体还非常薄弱的年代里,国家便能够不惜工本地建设化肥厂、农机厂,目的就是为了发展农业。如果把邓耀文的行为解释为为农业生產贡献力量,那么他就自动地带上了免疫光环,別人指责他的时候就得掂量掂量了。
“可是,通坝县这边能帮咱们吗?”林晓白开始思考现实的问题。
林海泉自信地点点头:“能!你忘了,前天通坝县的县长还亲自出面,希望我们能够给通坝县多留一些水泵,我当时说厂里的存货不足了,其他县里也需要,就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你是说,咱们可以再去找通坝的县长,答应给他水泵,让通坝县给邓科长送面锦旗?”林晓白问道,话里多少带著一些调侃的味道。
林海泉道:“送锦旗不太合適,也显得太刻意了。我想的是,通坝县能不能给我们出具一份感谢信,感谢我们曙光机电帮他们解决抗旱问题,同时提一下邓科长的名字。”
林晓白眼前一亮:“我倒是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就在叔侄俩商量著如何拯救邓耀文的时候,明州农机厂的办公楼里,一脸沮丧的邓耀文走进了厂长黄喜元的办公室。
“黄厂长,我真的是被冤枉的。”邓耀文在黄喜元的办公桌前坐下,哭丧著脸说道。
“你怎么就被冤枉了?你敢说你前几次请假去长屿的事情是假的?”黄喜元语气不善地说道。
“我是去了长屿,也是去帮那家曙光机电厂解决了一些技术问题。可是我真的没有收他们的钱。我之所以帮他们的忙,主要是因为那边那个厂长的侄子是佳佳的同学,我也是因为这层关係才认识那个厂长的。”
“陈工向厂里说,那家曙光机电搞出来一种农排潜水泵,和咱们厂里的產品几乎一模一样。以他们那个农民办的小厂的实力,怎么可能搞得出这样的產品?你敢说你没有把厂里的技术秘密泄露给他们?”
“黄厂长,老陈是个什么人,你们厂领导还不知道吗?就因为上次工资调级的时候没有他,他到处告状,造你们厂领导的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吧。只不过这一次他是咬到我头上来了。”
“可是,他举报的事情,是不是属实呢?”
“长屿县的曙光机电厂,的確是搞了一种农排潜水泵。至於说和咱们厂里的產品一模一样,这並不奇怪啊,全国的油浸电泵都是同一个样子,咱们厂用的也是国家农机院的设计,陈工凭什么说曙光机电就是从咱们厂学去的呢?再至於说什么技术秘密,黄厂长,你也是生產口出来的,咱们厂有没有什么技术秘密,你还不清楚吗?”
“这个我知道……”
黄喜元不耐烦地答道。
关於邓耀文泄漏技术秘密这种话,其实黄喜元从一开始就只当成一个笑话。
明州农机厂生產的產品,都是国家统一定型的產品。只要是同一个型號,国內各家农机厂所生產出来的都是同一个模样,充其量就是有的厂子会在外壳上设计一朵牡丹花,另一个厂子则设计一个中国结,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农机厂的技术科主要的任务就是设计生產工艺,而这也是没啥秘密可言的。车一根轴需要先粗车再精车,这种工艺流程能有多高的密级?
至於说有时候应用户的要求对產品设计做一些改动,同样谈不上创新。可以这样说,农机厂的工程师就算想出卖企业技术秘密,也找不到啥可卖的东西。
但是,这种话黄喜元只能在厂里內部说,市农业局的那些领导可不懂这个。万一那个姓陈的搅屎棍把状告到农业局去,黄喜元能说农机厂其实啥技术也没有吗?
“不管怎么说,你作为国营企业的工程师,还是技术科的副科长,去给私人企业提供帮助,就是违反规定的,肯定要进行处理。厂里的意思是,你也是厂里的老人了,在厂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处理得太重,也未免伤了老同志的心,同时也不符合我们党一向提倡的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政策,所以……”
黄喜元的话还没有说完,秘书推门进来了,先看了一眼邓耀文,然后走到黄喜元身边,把嘴贴到黄喜元的耳朵边上,低声通报导:
“黄厂长,外面来了一个记者,说是……来採访邓科长的事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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