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深处,灯火沉沉。
陆安坐在內室之中,面前的陆玄脸色惨白,唇边还残留著未擦净的血跡。
那一掌大梵圣掌所遗下的佛气,比他预想中更为棘手。
並非寻常佛门內劲那般温和绵长,而是堂皇中带著一种近乎蛮横的霸道,仿佛披著佛光外衣的烈火,钻进经络后便死死盘踞,既不轻易扩散,也不愿被轻易驱离。
陆安抬起手,一缕缕细密水雾自掌心无声瀰漫,缓缓渗入陆玄体內。
那水雾並不寒厉,反而温润得近乎柔和,像春夜最细的雨,一丝一缕,沿著陆玄的筋骨、血脉、窍穴缓缓铺开,將那股残存佛气一点点包裹、剥离、牵引出来。只是每牵出一分,陆安的脸色便更沉一分。
因为他看得清楚。
陆久留在陆玄体內的,不只是单纯的掌劲,而是一种前所未见的佛门气机。
其势恢弘,骨子里却带著极强的侵略性。
这样的手段,根本不是金山寺如今那些寻常法门能解释得通的。
陆安一言不发,只是不停运转水雾。
屋內安静得厉害,只余水汽流转时细微的声响,以及陆玄因痛楚而时断时续的喘息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直到许久之后,陆安才终於將那股顽固佛气尽数剥离出来。
最后一缕金色气丝自陆玄胸口逸散,被他反手捏灭在掌心,屋內那股沉重压迫才稍稍淡去。
而此时的陆玄,早已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额发尽湿,面上血色褪得乾净,整个人虚弱得几乎坐不稳。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慌乱与恐惧。
“父亲……”
“我的双足……”
他已察觉到了不对。
腿上那股麻木与空荡感,並未隨著佛气被剥离而好转,反而愈发明显。
“是为父无能。”
“无法治癒你的双腿。”
此言一出,陆玄整个人都怔住了。
陆府的独门断足膏,向来有生筋续骨、温养残脉之能。
可如今,连断足膏都无用。
陆玄脸色骤白,像是最后一点侥倖都被硬生生掐灭。
几乎本能地抬起手,抓住陆安袖口,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哀求:
“父亲,还请救救孩儿……”
毕竟才十六岁。
再如何心机深沉,再如何懂得审时度势,到了这一刻,面对真正落在自己身上的残废与断路,也终究只是个怕失去一切的少年。
陆安低头看著这个最小的儿子,眼神晦暗不明。
最终,还是內心生出怜悯,缓缓开口。
“你需要陪你姑姑,一起回一趟崔家。”
崔家?
陆玄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
陆清容貌被陆久一指毁去,如今自然也要回崔家调养。
江南崔家在医道一途向来独树一帜,尤其在续命、移脉、补根这些偏门手段上,更有不少外人根本接触不到的秘术。
若说如今江南还有哪里,能替他爭来一线转机,那大概便只剩崔家了。
陆玄眼里终於重新浮起一点光亮。
“崔家的医治之法,一向是以死换生。”
“所以,在去之前,你需要先捨弃自身水元。”
陆府嫡传武学,真正珍贵之处,从来不是表面上的雨化大法,而是修行多年后,於体內凝聚出的那一枚本命水元。
四位得传公子,自幼修行陆府绝学,耗费无数药材、心血与时日,最终所求,也不过是凝出这枚真正属於自己的水元。
那是核心根基。
可陆玄终究没有怀疑。
他仍旧相信陆安。
毕竟眼前之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孩儿……明白。”
陆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掌心水雾再次浮现。
这一回,那些水雾不再向外疏导佛气,而是直接探向陆玄丹田深处,像无数细细的丝线,將那枚早已养成熟透的本命水元,一点点牵引出来。
过程並不剧烈。
却异常残酷。
陆玄起初还只是脸色发白,到了后来,眼神却一点点暗了下去,像是体內某种支撑精神与气脉的光,被人生生抽走。
水元离体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微微晃了一下。
不是肉身疼痛,而是一种近乎灵魂被剥落的空虚感。
“父亲……”
陆玄声音很轻,带著疲惫与茫然。
“谢谢……”
他仍在道谢。
像个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看清这一切的孩子。
而陆安却只是沉默地看著那枚水元,自陆玄体內缓缓升起,最终悬停於自己掌心。
那水元极为清澈,內部却流动著细密光华。
其中不仅藏著陆玄这些年修行雨化大法所得的一切精义,更包含了他的记忆、认知、经验、情绪,乃至他对世事的判断与人生感悟。
这不是简单的真气结晶。
更像是陆玄这个人,被抽出了最珍贵的那一部分。
隨著水元离体,陆玄身上最后一点修行根基也隨之散去。
先前尚且残留的灵气波动,迅速沉寂下来,最终归於虚无。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什么陆府八公子,不再是什么嫡传天才。
而只是一个失了根骨的普通人。
门外的管事早已候著。
在陆安一个眼神示意下,几名心腹立刻进来:“八公子,请。”
陆玄没有反抗,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顺从地被人带了出去。
他走得很慢,背影也很轻。
屋门重新合上。
室內,便只剩下陆安一人,以及他掌中那第二枚清澈水元。
先前第一枚,是陆羽的。
第二枚,是陆玄的。
两枚水元,於掌心流转,光泽不同,气息也不相同,仿佛对应著各自不同的资质、性情与命数。
陆安静静看著它们,眼底终於泛起一丝极深的幽色。
陆羽与陆玄,他们的生母,皆出自拥有特殊体质的女子。
也正因为如此,这两个孩子从一出生起,便比旁人更適合修行陆府绝学,更適合培育出陆安真正想要的东西。
每一枚水元,都是不同的。
而陆安要的,从来就不是儿子天赋出色不出色,而是这些孩子体內最终能结出的水元,对自己有多少价值。
想到这里,他眼底那一丝冷意,越发深沉。
当年不允许陆久修行陆府武学,根本不是因为单纯的嫡庶之別。
真正的原因,是陆久资质平庸,血脉也平庸。
纵然强行修了陆府绝学,最终凝聚出来的,也不过是毫无用处的废元。
那样的水元,於陆安而言,毫无意义。
所以,陆久从一开始,便不在他的栽培之列。
而如今,陆羽已死,陆玄已废。
可他们留下来的东西,却还在。
陆安不再迟疑,缓缓合拢掌心。
下一刻,两枚水元化作流光,骤然没入他体內。
剎那间,陆安周身气息猛地一震。
原本便已深不可测的水元之力,在这一刻再度翻涌起来。
那不是简单的增强,而像是江河入海,万流归宗,使得他整个人的生命气息都变得更为凶悍、更为厚重,也更为危险。
水雾在他周身无声瀰漫。
比先前更沉,更冷,也更近乎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许久之后,陆安才缓缓睁开眼。
“大劫將起,为了陆府,做自己该做之事,陆某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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