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敬权自是可以放归,不过……”
郭威顿了顿,轻捋虎髯,笑容意味深长。
“前朝之时,三司军將路昌祚奉命到湖南採买茶叶,会逢贵国发兵攻楚,因而陷之。”
“是故,欲使燕敬权归国,亦当令我路都將还朝復命!”
听罢此言,韩熙载瞳孔微缩,显然是听懂了郭威的暗示。
这路昌祚奉命到湖南採购茶叶,意外捲入了唐楚之战,隨后就被你们南唐给抓了。
那採买茶叶的差事,自当也是泡汤了。
因此,想要让燕敬权復归南唐,那就得让路昌祚完成任务,能够还朝復命。
言外之意,便是要让南唐作出赔偿。
“陛下,此事关係重大,还请遣一使者,隨外臣前往江左,与我朝主上面陈商榷,以定两国盟好之约!”
郭威轻轻点了点头,也深知这件事上韩熙载的確做不了主。
“诸卿,不知何人可为朕分忧?”
话音落下,眾皆踊跃。
周唐定盟在即,料想短期之內必无战事。
群臣早就听闻那江左富庶,金陵堂皇,再加上燕敬权那廝出身高贵,此去南唐,想必收穫必然颇丰!
更何况,办好这件差事,自然会討得天子欢心。
看著周廷大臣纷纷踊跃出列,请求为国出使南唐。
一旁的韩熙载没有忍住,嘴角又是一阵抽搐。
同为人臣,他哪里能不知道这些周臣是如何想的,定是知道燕敬权出身吴兴名门,想要藉此狠狠地敲上一笔。
正在此时,王峻走出朝列,眾人顿时安静下来。
毕竟这位琅琊王刚刚一手拆解了晋王殿下的幕府,还扶持秦王,拉拢朝臣,自成一党,威名正盛,儼然有当年安重诲之势,朝臣莫敢与之爭,皆唯恐避之不及。
“启奏陛下,老臣以为周唐两国结盟通好,乃是朝廷首要的大事。”
旋即顿了顿,目光扫过郭侗,眼中狠厉一闪而逝。
“唐主遣其皇太弟来访东京,是为唐国盟好之诚意。”
“我中原泱泱大朝,又岂能失了礼数?”
“故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同样派遣一位亲王出使江左,以彰我国朝恢弘气象!”
此言一出,上至郭威,下至群僚,齐齐色变。
王峻这一手,不可谓不毒啊!
倘若派遣郭侗出使,那么王峻很有可能会在途中下黑手。
若是派遣郭信出使,一旦订立盟约,那就是为国立下了大功。
而且王峻所言,可是把出使金陵的亲王,与南唐的皇太弟李景遂进行了对標。
言外之意便是,谁为国朝出使,谁就是大周的后嗣之君。
如此一来,可就把郭侗给架了起来。
这时,一红袍官员走出朝列,朝著御座上的郭威躬身执礼。
“启奏陛下,臣以为琅琊王所言极是!”
“唐主既遣嗣君来使,我朝若不以对等之礼相还,便会有伤国格。”
“臣,陈观,愿隨晋王殿下出访,若不能与唐国缔盟结好,迎得路都將復命,绝不还朝!”
陈观此话一出,群臣顿时譁然。
郭威虎目微眯,眼中寒芒四现。
王峻这是铁了心的要弄死郭侗啊!
哪怕是拼著泰寧军不要,郭威也绝不可能任由王峻再这样肆意妄为下去。
与此同时,韩熙载也咂摸出味来了。
眼见周廷君臣脸上神情剧变,再结合这位琅琊王一心想要把那位晋王殿下派往江寧去,心下哪里还能不明白。
说来也是讽刺,唐主李璟想要借周廷之手除掉皇太弟李景遂,是为了国朝传承,给为了国家选一个更好一点的继承人。
而中原这里,已经有了一个看来很是不错的储君,但这王峻却依旧想要借唐国之手除了这位晋王殿下。
虽不知是何缘由,但对大唐来说,总归不是坏事。
念及於此,韩熙载也不再犹豫,决定添上一把火。
“启稟陛下,外臣闻,春秋有大义,列国相交,礼尚对等;敌国通使,班爵须齐。”
“今我主上遣皇太弟殿下为使,远涉中原,奉书修好,申立盟誓,是敬重大周,示以至诚也。”
“若大周所遣使者,爵位、品级、身份高下悬殊。”
“则非惟慢於来使,实轻慢於我大唐。非但失礼於一时,亦取讥於天下。”
“外臣斗胆进言:天子之道,以礼服人;列国之交,以对等为尊。”
“伏望陛下遣宗藩亲王、位望隆重者,与我同归江左,申盟约、定和好。”
“如此方显中原国朝之恢宏气象,使四方皆知陛下重礼尊义、不弱邻邦!”
冯道闻言,暗道一声不好,当即走出朝列,刚刚准备开口,给郭威铺个台阶。
就只见郭侗隱晦地朝他投去了一个眼神,冯道顿时明了,便又默默地回到了班次。
郭侗一步踏出,手执玉笏,朝著郭威躬身一礼。
“启奏陛下,儿臣近来研习左传,颇有感悟。”
“所谓,国之交在於礼,邦之信在於人。”
“今唐主既遣嗣君亲藩,以示修好之诚,我大周自当以对等之礼相报,方显天朝恢宏气象,不使四方轻慢。”
“臣不才,忝为亲王,位属储贰,自幼习闻圣人之言,粗通春秋大义,也知晓当为国尽责,为君父分忧的道理。”
“今愿请旨出使江左,前往南唐,申两国之盟,定息兵之约,扬我大周之国格!”
“臣此去,必不辱君命,不墮国体,上不负陛下之信重,下不负臣民之所望!必使南唐君臣晓諭我大周天子之盛德、朝廷之信义!”
“伏请陛下恩准!”
言毕,俯身叩首。
望著儿子长拜不起的背影,郭威的心中突然涌现出一股酸涩。
如今郭侗被逼到这绝路上,他也是有著不小的责任。
若是顾虑少些,若是处事再果断些……
眼下,话已出口,便如覆水难收。
“晋王侗,秉德端方,器识宏远,习闻礼义,能体朕心,堪膺重任。”
“兹特命尔,持节出使:首諭南唐,宣朕恩信,重申旧好;次及吴越,布示怀柔,永安藩服。”
带上了吴越,就算是南唐君臣想要扣押郭侗,也不敢轻易害了他的性命。
三日之后,广顺元年八月初五。
一艘掛著白氂旌旗的大船,缓缓驶离了州桥渡口。
『咚咚咚』,舱门响起,马仁瑀的声音传来。
“启稟殿下,陈观陈学士带到。”
郭侗闻声,放下手中那部春秋。
书页定格在僖公十年。
上面是郭侗新写的眉批,字跡还未乾透。
“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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