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延南洞,白正勛的工作室。
这个被全韩国媒体疯狂寻找的“天才导演”,此刻正坐在电脑前,一只手撑著太阳穴,另一只手悬在滑鼠上方,盯著时间线上同一个镜头看了四十分钟。
没有香檳。
没有庆祝。
甚至没有打开过naver。
他在精剪。
粗剪赶死线的时候虽然累,但至少方向明確。
精剪不一样。
精剪是每一个镜头都有去留的问题,每一处剪辑点都差半秒就是两个意思,每一段留白是长了还是短了都能让人纠结到头髮掉。
白正勛常常为了一个镜头的去留,在电脑前坐一整个下午。
不是剪不动,是捨不得。
每一个镜头都有它存在的理由。
这条拍了十七遍才过的特写、那条白时温即兴发挥的长镜头、另一条摄影师等了四十分钟才等到的自然光……
这也导致半个月过去了。
片子才推进了不到40分钟。
白时温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他正盯著屏幕上一个三秒的镜头髮愣。
“叔。”
“……时温来了。”
“嗯,吃西瓜。”
白时温把一个装著切好西瓜的塑料盒递过去。
楼下水果摊买的,老板切成三角块,插了牙籤。
白正勛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汁水顺著嘴角流到下巴。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盯著屏幕。
白时温搬了把摺叠椅,坐在旁边:
“进度怎么样?”
白正勛嚼著西瓜,声音含混不清。
“別提了。”
白时温看了一眼屏幕。
时间线上密密麻麻的轨道,视频轨、音频轨、標註轨,顏色標籤打得东一块西一块,红的绿的黄的灰的,像一幅被人踩过的调色盘。
进度条卡在三十七分钟的位置,后面的部分还是粗剪版的状態。
白时温没插嘴目前卡壳的地方,而是顺著时间线的整体布局提议道:
“叔,要不试试从结尾往前剪?”
“把结局的基调先定死,然后倒推前面的节奏。终点確定了,路逕自然就出来了。”
白正勛盯著他看了两秒。
“有道理啊。”
他把牙籤叼在嘴边,用滑鼠將光標拖到时间线的末端。
粗剪版的结局。
画面亮起来。
白时温饰演的尚勛倒在巷子里。
脸上是延喜弟弟的锤子砸出来的血,眼睛半睁著,瞳孔失焦,呼吸一浅一浅的。
远处传来进球后的狂欢声。
镜头一切。
光化门广场。
几万人穿著红魔啦啦队的t恤涌上街头,喇叭声、欢呼声、太极旗摇动的声音匯成一片潮水。
全国在庆祝。
角落里在流血。
狂欢与暴力的並置,讽刺感拉满。
但现在,白正勛突然有了个新想法。
他从素材库里翻出另一组镜头。
画面里,一条窄巷。
延喜的弟弟穿著深蓝色的工装夹克,手里拎著一根铝製球棒,正在一户民宅的铁门前来回踱步。
催债。
他在催债。
铁门里面有哭声,女人的,隱隱约约。
弟弟举起球棒,砸在铁门上。
鐺的一声,铁皮凹进去一块。
白正勛又从素材库里拉了另一条。
远景。
延喜站在巷口,手里拎著两个超市塑胶袋,刚买完菜回来。
她望著弟弟的背影,停住了,两个塑胶袋从手里慢慢滑下去。
白正勛把两条素材拼在一起,调了一下剪辑点。
然后加了一个叠画的特效。
弟弟的身影在延喜失焦的视线里慢慢虚化,轮廓开始变。
肩膀变宽了,身高拔高了一截,拎著球棒的姿势从粗暴变得更粗暴。
尚勛。
她在弟弟身上看到了尚勛。
然后黑屏。
白正勛把这段从头播了一遍。
没加音乐,没调色,连音效都是粗糙的现场拾音。
二十七秒。
白时温坐在旁边看完。
点题了。
暴力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终止。
打人的人倒下了,但他留下的东西像种子一样落进了下一代人的骨头里。
粗剪版的结尾是讽刺。
广场上的狂欢和巷口的血形成反差。
精剪版的结尾是恐惧。
观眾看完那二十七秒,走出影院,会忍不住想:下一个呢?下一个之后的下一个呢?这个循环什么时候才是头?
白正勛没问白时温觉得这个结尾怎么样。
不需要问。
他自己知道这个结尾对了。
把標记存好,白正勛开始调前面几场戏跟新结尾的衔接,手指在键盘和滑鼠之间来回切,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白时温忽然开口道:
“叔,有件事跟您说一声。”
“嗯?”
“我把您的独家专访给了d社。”
白正勛手中的动作停下,转过椅子看著他:
“什么时候来?”
“一会儿。”
白时温顿了一下:
“您不会怪我吧?”
白正勛看著侄子的脸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你这话说的,让我以为你不姓白。”
他虽然成天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剪片子,但不代表与外面的世界断了线。
白时温这几天经歷的那些事他都知道。
白恩雅每天至少给他发三条消息匯报情况。
但他帮不上忙。
他不懂舆论操作,不认识媒体的人,不会在网上跟人对骂。
剪辑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在这件事上他不能分心,因为这部电影也关係著白时温的未来。
但如果有一件事是他能帮的:
用一个独家专访,换侄子一个清白。
这笔买卖太便宜了,便宜到他都不好意思说这算帮忙。
“d社要採访就採访。”
白正勛拿起桌上最后一块西瓜放进嘴里:
“你叔我这张脸本来也没什么商业价值,给他们用用不亏。”
他咬了一口西瓜,汁水又流到了下巴。
这次他没擦。
“倒是你。”
他拿牙籤指了指白时温。
“待会儿记得帮我把桌面收拾一下。d社要来拍照的话,別让人家觉得这个导演住在垃圾堆里。”
白时温看了一眼桌上的泡麵桶、空咖啡杯、菸灰缸和那个滴著西瓜汁的塑料盒。
二话不说,站起来开始收拾。
……
二十分钟后。
桌面上的泡麵桶清了,空咖啡杯洗了搁在一边,菸灰缸倒乾净擦过了。
但烟味还在。
十几天的烟燻火燎,那股味道已经渗进了墙皮和窗帘的纤维里,不是开窗通风二十分钟能解决的。
白时温站在屋子中间,抬头闻了闻。
嗯。
还是很冲。
他在考虑要不要下楼去便利店买一罐空气清新剂,至少让d社的记者进门时不至於以为自己走进了麻將馆。
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
林根浩。
“白演员,我们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好。”
“另外,催收事件的澄清稿已经发了。”
“谢谢,待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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