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病栋內,洁白的床单,洁白的墙面,加上遮蔽其他病床所用的洁白帘子。
或许是来得次数有些频繁,孟陵其实很不喜欢有些过於洁白的医院。
可是没办法,每次斩鬼行动,总会有些小意外,所以自从入了这一行,住院治疗便成了一种家常便饭。
躺在病床上,他侧臥著身子,望著墙面有些发呆,心里还在盘算总结著这一次的经过,觉得先前和覃走南说的话,也不算是自己胡说。
或许是六年来的轻鬆斩鬼,让他有些粗心大意,有些飘飘然,其实这一次他有好几回可以更好的解决问题。
不过或许这就是当局者迷吧,身在局中,就总会有很多当时想不明白,事后总结全是漏洞的问题浮现。
最大的问题,就是心浮气躁,忽略本次事件的核心人物,沈乐天。事后更是连老覃装死都没发现。
沉思时,病房大门被打开,刘长贵带著一夜未眠的疲惫走了进来。
“长贵叔!”
“你这次伤得够重啊,怎么样?影不影响你参加高考?”
孟陵稍微感受了一下,红痣里还储存了大量的煞气,可以转化成气血给他,补充完亏损的气血之力后,便会开始加速治癒他身上的伤势,所以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並无大碍。
“叔,善后的事处理的怎么样?”
刘长贵揉了揉眉心,疲惫的说道:“你这次闹出的动静不小,我找了不少理由和藉口,才算搞定你的父母、老师,將你从此事中摘了出来。”
接著他又感受到了头疼:“不过你这次受了伤,回家后怕是不好糊弄,我只说你是参加数学竞赛去了,至於竞赛怎么好端端的断了骨头,得你自己编故事!”
“嗐,管他的,稍微养个两三天,在家里就拆掉绷带说手抽筋了就是,只要不剧烈运动,问题都不大。”
有时候刘长贵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的孩子,別的孩子磕著碰著都要哭惨个好几月,这孩子居然还想著忍痛装抽筋,心是真的大,好像断的不是自己骨头一样。
“关於废弃厂区的环狗,我已经委託了人进行收容冷藏,到时候等骆局回来之后,再由他找你了解详情,这你没意见吧?”
孟陵摇了摇头,没任何意见。
自己用了人家的善后渠道,人家找自己了解详情,这也是必然的事,只不过其中有些內容能说,有些內容他还是要斟酌考虑,稍稍隱藏一二的。
比如说诈唬环狗时说过的那些古神、异兽的话。
简单和刘长贵聊了一会儿后,门外又响起了动静。
两人侧头看过去,正是轻微脑震盪,结束检查的沈乐天。
见到女孩进来,刘长贵拍了拍孟陵的肩膀,露出一个自求多福的笑容后,便匆匆离去了。
环狗和鬼母的事情解决了,可是十二具尸体的事情却似乎並没有那么简单。
其中两具尸检后能確认是近期死亡,而之前的每一具身上都带有一定的人为伤害。
按照刘长贵的分析,最新的那两具乾尸或许和鬼母方爱玲有一定的关联,剩下的大部分其实都来自於人祸。
这年头的治安较以往其实已经好了很多,可也架不住以前管控並没有那么严格,加上各种监控不全,城市开发力度欠缺的问题,藏污纳垢之下,还是有不少恶人逞凶,祸乱世道。
从已有的几具尸体的身份辨认上,刘长贵就能认出不少近些年失踪的县城混混,想来涉及到的面没那么光彩,不比暗面世界的黑暗来得轻鬆。
等刘长贵走后,沈乐天才低垂著头,缓缓走了进来。
她一言不发,坐在孟陵的床边,伸手摸著那些將他半边胳膊吊在半空的绷带,有些怯懦柔弱。
“你是想问你母亲吗?”
女孩没说话,整个人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
“她……事后需要接受审判!”
女孩嘴角囁嚅著,却还是没有说话。
“你知道的,做错了事自有法律严惩,哪怕是人死后变成了鬼,无论是否发自本心,杀人这种事情都肯定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我知道,我知道的~~”
女孩看上去有些楚楚可怜,显然不是胡搅蛮缠,將“那咋了”掛在嘴边的那种人。
之前一直对自己妈妈千叮万嘱咐,请求她不要杀人,除却老实的家教不允许她看著母亲为恶以外,更多的也是不想让母亲手中沾染罪恶。
从小的教育使她一直信奉的都是唯物主义,不信鬼神之说,等亲眼见证鬼神存在以后,她並没有像大部分男生那样,对未知而神秘的世界充满嚮往,反倒是靠著对世俗秩序的了解,第一时间想到了地府、十八层地狱是否为真实。
不过懂事归懂事,她呆滯的坐在床边许久后,还是缓缓开口说道:
“妈妈说,她以前的成绩一向很好,可惜……生不逢时,在她最有希望考大学的时候,被迫下了乡,为了吃饱饭、少做重活,嫁给了我爸。”
“孟陵,你知道吗?其实她……总觉得自己很不幸福,该读书的时候成了知青,梦想中的徐志摩变成了煤矿工人,她总是喜欢怨天尤人,感慨命运不公,恨自己没生到一个好时代。”
“所以我从小就以为,妈妈是一个很刻薄的人,不记得爸爸每次的忍让,不记得外公和外婆对她无数次规劝,是她自己总认为自己应该如百合花一样璀璨绽放,才把自己的人际关係处理的那样的差!”
孟陵张了张嘴,很想说自己在医院里每次遇到阿姨的时候,其实她也没那么糟糕来著。
只是一想到人其实具有两面性,自己的母亲张慧,就是那种在店里忙活的时候对客人很客气,但是回家后也能对孟建国河东狮吼的女人,他也就没再多嘴,静静听著女孩阐述她对母亲的看法。
“直到那一天,爸爸去世了,妈妈瘫坐在爸爸灵前,虽然依旧是各种谩骂,各种指责,说他只顾著自己做英雄,却浑然不顾母女二人的死活时,我才能深刻的体会到,她在各种怨天尤人中其实也早已被爸爸的温柔所治癒。”
“外公外婆让她回家,趁著年轻还能再组建一个家庭,你知道她怎么说吗?”
女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她说啊,如果她改嫁了,怎么对得起我爸十年如一日对她的那份包容,怎么对得起我姓氏栏上的那个沈字,我才后知后觉的知道,並非妈妈不爱爸爸,而是她表达爱的方式,只有爸爸能懂。”
“所以,她希望我延续她的梦想,不要把人生过得如她那般失败,也不要早恋,免得遇人不淑,如她般拥有时痛苦不堪,死后明白內心所爱后又得经歷第二次伤痛。”
“我从小的目標就是考大学,考个好大学,总觉得上了好大学就能逆天改命,拥有和妈妈不一样的人生。可有些时候吧,我又总是不明白,我到底是在为自己的未来而学习?还是为了妈妈口中那个不一样的人生而学习,这一切的努力,真的值得吗?”
“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久,等我彻底明白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晚了,妈妈她……
其实从一开始,本质上我与她便一般无二,无论性格、境遇,或是悔恨的过程,似乎都是完美继承!”
眼看著女孩泪流满面,面对恶鬼而面不改色的孟陵也有些慌了神,急忙拿起柜子上的滚筒纸巾递了过去,轻轻拍打著女孩的背,笨拙的安抚著她的情绪。
好在沈乐天或许是该流的眼泪都留在了母亲病逝的那一晚,並没有哭泣太久。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其实我平常很坚强的,也很少哭。”
“我知道,你从小一直都很坚强。”
“所以……孟陵,那个发卡……还……”
孟陵沉默著,知道女孩想问什么。
那个发卡已经不在他的手中,而是交给了覃走南,让他带回去,想办法超度掉方阿姨的魂体。
至於方阿姨下了地狱之后,是会直接不知者无罪,喝上一碗孟婆汤开启自己新的人生,还是先去十八层地狱滚上一遭,偿还自己杀人的罪过之后再投胎,就不是孟陵可以考虑的事情了。
“乐天,我想知道,你唤魂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阿姨不是直接化身恶鬼,而是变成了发卡?”
沈乐天懵懵懂懂的说起了那晚的经过。
其实事情並不复杂,在自己最为悲伤,內心被情感重创,最是脆弱的时候,环狗悄无声息的出现,告诉她只要拿著血符呼唤亲人的名字,就能將亲人的灵魂从深渊中拽出,让自己的妈妈重新復活。
当时的她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浑浑噩噩的就应了环狗的蛊惑,完成了唤魂仪式。
只是她从未想过,所谓復活居然是如此可怖的一种復活。
她比其他唤魂之人幸运的是,或许是方爱玲心中对女儿考大学的事情执念过深,又或许是方爱玲早已在人世间因为自己观念的问题,体验遍了人生疾苦。
在恶鬼重回人间之后,她竟然和胡五六一样,能靠著自己的意志力抵御住恶鬼本性,压制住杀戮的衝动。
为了不伤害女儿,甚至因为执念太深、怨念过重,居然还魂附在了女儿的发卡上,试图用这样瞒天过海的方式,压制本性、拖延时间,亲眼见证两个月后的高考。
孟陵听到这里,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是说化鬼的方阿姨著了相?还是说那份沉甸甸的期盼太畸形?
看著少女灼热的目光,孟陵嘆了一口气,最终无奈的说道:“抱歉,发卡已经没了,这会儿……方阿姨或许已经入了黄泉路,下了阴司地府!”
听到孟陵的回答,沈乐天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遗憾。
她落寞的重新低垂下了头,缓缓起身,朝著病房外走去。
看著姑娘落寞的背影,孟陵觉得,或许沈乐天一直藏匿自己母亲已经死去的现实,或许……也是想圆了母亲的执念吧!
“乐天!其实……也不一定非要让阿姨亲眼见证。”
女孩顿足。
“阿姨杀了两个人,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只环狗的影响所致,她应当还是要在十八层地狱里洗刷一段时间罪孽的,到时候你完全可以先考试,考完后把分数和录取通知书,写在纸钱上烧给阿姨知晓,也能算是完成了她的心愿!”
女孩愣了一眼,回头露出一个充满问號的表情:“谢谢,孟陵同学,你果真是个会安慰人的男生!”
“抱歉!”
“不,该说抱歉的人是我,如果不是我一直瞒著你,你也不至於……会伤成这样!”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缓解有些伤感的氛围。
许久后,男孩才问道:“那你,还会参加高考吗?”
女孩坚毅的点了点头:“会,当然会,这是我的梦想,也是妈妈的梦想!”
“如此甚好,甚好!”孟陵有些尷尬的笑道:“那我们?还是朋友?”
女孩终於阳光的笑了起来:“朋友,一直都是朋友!”
目送沈乐天离开后,孟陵稍显阴鬱的心情也慢慢好了起来。
他翘起嘴角,想到这次事件中自己无数次因犹豫而犯蠢,不禁露出了笑容。
“过程虽然不太美丽,至少结果还不错。”
“嗯,值了!”
这话似是在回答他自己,在回答沈乐天,又像是在对六年前,刘长贵问他张扬、周兵的死做出的回答。
別人听得不听得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觉得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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