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做的。”
白烬仙尊这句话落下时,审判台反而安静了。
真正的死寂。
因为所有人都没想到,白烬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没有推给旧部。
没有推给岁月。
没有推给所谓下属执行失误。
他站在诸天最高处,亲口承认,始魔残骨分封万界,是他所为。
可也正因如此,许多人心里那股刚升起的质疑,竟又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压住。
白烬仙尊不是贺千山。
不是陆衡。
更不是那些只会躲在天律背后吃血的腐败驻將。
他真的救过诸天。
这一点,旧卷里也写得清清楚楚。
始魔之战时,三十三重天崩裂,星河倒悬,诸天道基几近溃散。若无白烬带人镇压始魔本源,今日在座这些上界仙门,也许早已不復存在。
这才是最难审的地方。
一个从未有功的人,定罪容易。
可一个有过大功的人,尤其是被诸天供奉了无数年的救世主,要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便没有那么简单。
白烬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没有逃避。
他反而主动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落下,审判台上方,仙火铺成一幅古老战图。
眾人抬头看去。
只见图中天穹破碎,亿万魔影自裂缝中坠下。星河被染成黑红,无数界域如灯火般接连熄灭。
那不是幻术。
而是旧战记忆。
白烬的声音,在战图下缓缓响起。
“当年始魔出世,诸天不是今日这样。”
“那时没有安稳的上界,也没有谁能坐在这里谈审判。”
“从第一重天到第十九重天,所有天门尽碎。”
“镇狱司前身十万镇魔修,三日死尽。”
“天律司旧主燃尽魂火,也只来得及保下一卷残律。”
“本尊亲手斩始魔三百七十一次。”
“每斩一次,它便从另一处裂渊復生。”
“杀不死。”
“镇不住。”
“也拖不得。”
隨著他的话音,战图中出现一尊巨大黑影。那黑影脊骨贯穿星河,血液化作红海,怨魂化为无数魔潮。
哪怕只是旧影,也让台下许多修士脸色发白。
一些下界证人甚至下意识后退半步。
因为他们终於看见,自己界中镇压的那些残骨,真正完整时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一界能承受的灾厄。
也不是一宗一派能对抗的敌人。
白烬抬手,战图变换。
无数诸天强者围杀始魔,最后只剩寥寥数道身影。他们每个人都浑身染血,身后是即將崩塌的三十三重天。
“那一日,摆在本尊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
“让始魔本源继续復生,三十三重天尽毁。”
“或者,將其尸骨拆分,封入诸界,以诸界法则分散其復甦之力。”
白烬声音依旧平静。
“本尊选了后者。”
台下,终於有人忍不住开口。
“若真如此,仙尊何罪之有?”
“是啊,当年若不这样做,诸天都没了!”
“牺牲几界,保全诸天,难道不是大局?”
这三个字一出,天渊黑旗后方,所有人眼神都冷了。
大局。
又是大局。
顾长渊站在原地,听见这两个字时,神色没有变化。
可裴烈已冷笑得极其难看。
“每次让別人死的时候,你们这两个字都说得真顺口。”
白烬没有理会裴烈。
他只是看著顾长渊。
“你看见了。”
“旧卷没有假。”
“本尊也没有否认。”
“本尊確实將始魔残骨封入九州,封入玄黄,封入剑烬,封入妖墟,封入净莲。”
“可若不如此,今日不会有九州,也不会有玄黄、剑烬、妖墟、净莲。”
“因为诸天早已灭亡。”
这话很重。
重到许多原本愤怒的旁听修士,都开始动摇。
甚至连一些下界飞升者,眼中也出现茫然。
若当年真的没有別的办法呢?
若那些牺牲真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呢?
他们该如何恨?
又该如何判?
苏清漪站在证人席旁,看著那些动摇的神情,心头微沉。
白烬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不是不讲理。
他讲的是一种更高处、更冷硬、更容易压倒人的理。
他把自己放在“诸天存亡”的位置上,於是所有被牺牲者的哭声,都会被衬得狭小。
沈无咎站在镇狱司席位前,沉默不语。
他比谁都明白白烬这番话的分量。
因为这也是他一直相信的逻辑。
若无人赴死,诸天都会死。
可这一刻,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向顾长渊。
顾长渊会怎么答?
白烬也在等。
他垂眸看著顾长渊,声音终於多了几分真正的压迫。
“顾长渊。”
“你镇过九州魔渊,见过始魔残骨,也该知道它一旦復甦,会死多少人。”
“本尊问你。”
“若当年站在那里的不是本尊,而是你。”
“若始魔將毁三十三重天。”
“若你手中唯一能用之法,就是將始魔分封诸界。”
白烬一字一顿。
“换你,你怎么选?”
这也是白烬真正可怕的地方。他不是林昭那种偷来的光,也不是贺千山那种腐烂的虫。
他身上有真正的功,有真正被诸天记住的血战。正因如此,他才更能把后来的一切都裹进功德里。
证人席旁,那些下界修士听得脸色发白。他们恨白烬,可他们也看见了战图里的始魔。
那种东西若真的完整降世,別说一界,连诸天都会被撕碎。於是恨意第一次遇上了更冷的现实。
顾长渊没有打断。因为他从不怕真相复杂。他怕的是有人只拿出一半真相,便逼所有人闭嘴。
沈无咎看著战图,眼神也沉了下来。他曾从镇狱司密卷里见过残缺记载,却从未见过白烬亲自展开旧战。
那一刻他终於明白,白烬的功不是假的,可正因不假,后来的罪才更难判。
白烬没有急著催答案。他在等诸天自己动摇。
只要眾人开始觉得当年无可奈何,后来的罪便会被大局冲淡三分。救世主不需要洗白全部,只需要让人不敢彻底否定他。
所以这一问落下时,不只是问顾长渊,也是在问所有自詡正义的人。
若真到绝境,谁还能保证自己的手永远乾净?
这不是简单的善恶题,而是旧秩序最锋利的陷阱。
顾长渊若答错一步,万界今日便会再次被大局压回尘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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