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盛鏢局的押鏢队伍沿著蜿蜒山道缓缓向南行进。
一行三十余人,拖出里许长的队伍,在这苍茫群山之中,渺小得如同螻蚁。
这一走,便是三百里。
期间风餐露宿,更无驛站歇脚。
白日里顶著日头赶路,入夜便寻个背风处安营。
两日过去,一行人便已经出了晋华地界,周遭的山势愈发险峻,林深草密,人跡罕至。
秦烈一路走来,脚下绑著五斤重的沙袋。
起初半天便觉双腿如灌铅,一步堪比移山之重,汗水湿透衣背。
可两日下来,他无意间竟发现了一丝窍门。
只要配合陈武师所教的凌云步运力,虽说步履频率快了许多,双腿交替腾挪愈发急促,可那酸痛之感反倒减轻不少。
凌云步讲究的是借力卸力,脚踏地面的一瞬间便將反震之力化去七成,再配合呼吸吐纳,让气血流转周身,肌肉便不会僵硬。
秦烈越走越觉得奥妙无穷,脚下生风,虽谈不上轻鬆写意,但也不至於被队伍落下。
此刻,他的凌云步更是已经摸到了入门的门槛。
身旁,李狗蛋扛著简易行囊,累得像个死狗,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他看著秦烈“蹦跳”好似脱兔的步伐,喘著粗气艰难靠拢过来,一脸疑惑地问道:“秦哥,你不累吗?”
秦烈笑了笑,没有说话。
少年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颊此刻涨得通红,不由得抱怨道:“这山路也太难走了,石头硌脚,才走了两天,脚底的水泡已经破了两茬,晚上挑泡的时候疼得我直抽冷气。”
一旁的王二同样面色疲惫,抬手擦了把脸上的水汽,低声附和:“走山路,属实熬人。不过这有什么办法?咱做杂役的,命贱,可不就是吃这口辛苦饭的?別说是你我,只有陈武师和周老爷那样的人物,才有资格骑马。”
“话虽这么说,不过那小子是什么来路?他怎么也能骑马?”
李狗蛋指的,自然是队伍前方那骑著枣红马、一身青衫的俊俏“少年”——李清。
那“少年”生得唇红齿白,面如冠玉。
李狗蛋早就注意到了,这人浑身上下的行头,怕是抵得上自己一年的工钱。
“那傢伙姓李,咱们掌柜的也姓李,说是乡下本家。可你想想,掌柜的什么身份?他乡下的本家能有几个?再说了,乡下本家来投奔,怎么不留在鏢局里,偏要跟著走鏢?”
王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继续道:“要我说,没准儿啊,就是私生子也说不定。你想想,掌柜的膝下无子,偌大家业没人继承,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亲戚,还跟著一同走鏢,哪儿有这么巧的事儿!”
李狗蛋摸著下巴,若有所思:“按你这么说,我也姓李,难不成咱们掌柜也是我失散多年的亲爹?”
“那你得回家问问你娘!”
“去你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声音虽不大,却似乎是传到了那李清的耳朵里。
队伍前方骑著枣红马的青衣“少年”,驀地回头往队伍后面望了一眼。
王二和李狗蛋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立马缩了缩脖子,成了缩头乌龟,再不敢多嘴。
只有面色黝黑的秦烈,依旧不语,默然前行。
……
作为此次南下押鏢的主心骨,武师陈冲自然察觉到了身后的小小骚动。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顺著那青衣“少年”的目光向后瞥了一眼。
陈冲当然知晓这“李清”的真实身份——什么乡下本家,什么亲戚投奔,不过是掌柜的放出去的烟雾弹。
他也知道南下送药,不过就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
此次押鏢送鏢,真正的“货物”,正是眼前这位身份敏感的“千金”。
长盛鏢局这一次接的,可不是寻常的鏢。
这位主儿,是驻守北境边关的李大將军的掌上明珠。
李大將军手握三万精兵,镇守寒门关,是鄴北国北边的定海神针。
如今朝堂之上波譎云诡,各方势力明爭暗斗,李大將军在前线杀敌报国,后方的家眷却不得不小心行事。
將女儿送到晋华,再以南下经商的名义秘密转移,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岂是寻常人能看透的?
鏢局的兴衰,皆繫於此人之身。
成了,鏢局便可牵上李大將军这条线,日后军方的关係打通,莫说晋华一地,便是整个鄴北国的鏢局生意,长盛都能分一杯羹。
甚至可以说,成为整个鄴北国数一数二的鏢局,也未必不可能。
坏了,那便真是坏了……
不然掌柜的也不会请来周老这位三境武者前来压阵,而且这次启用的趟子手,个个都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一顶一的好手。
然而心思起落之间,前方山道骤然收窄。
原本还能容两辆马车並行的土路,陡然缩成仅容一车通行的羊肠小道。
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削,林木茂密遮天,枝叶交错遮挡天光,荫蔽之下,一股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
断风峡。
此地是南去樺林郡的必经之路,也是整条路线上最险恶的一段。
两侧山壁高逾百丈,中间一道狭长的峡谷绵延数里,地势易守难攻,天然便是截杀劫掠的绝佳之地。
山匪往两边山脊上一蹲,乱石滚木推下来,任你武功再高也难逃一死。
就在队伍前方踏入峡谷入口的瞬间,马车里一直闭目休憩的周魁,骤然睁开了双眼。
与此同时,骑马走在最前面的陈冲猛地一抬手:“停!”
车轮滚动的声响戛然而止,马匹嘶鸣几声,被驭手勒住。
整支队伍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彻底停下,所有鏢师、趟子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兵器,气息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下一刻,山壁两侧的密林之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树叶哗啦作响,枯枝被踩断的声音此起彼伏,听那动静,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秦烈心思电转,心说难不成这么快就遇到劫道的了?
王二跟李狗蛋更是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就往马车那边靠拢。
那是货,也是命,鏢在人在,鏢亡人亡,这是鏢行的规矩。
说时迟,那时快。
七八道人影从树林里窜出,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手持木棍、锈刀、铁叉,將山道正中央堵了个严严实实。
这些人清一色黑纱遮面,只露出一双双凶狠的眼睛,浑身上下散发著常年刀头舔血的暴戾气息。
为首的那名汉子,身量不高,却格外壮实,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右嘴角,看著触目惊心。
他肩上扛著一把血跡斑斑的鬼头大刀,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鏢车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陈冲身上,沙哑大笑:
“过路人,別走野道!山间客,速速亮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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