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半刻钟之前。
楚七护在那锦衣男子身前,右手拇指抵著佩刀鐔口,看著破窗离去的二人,眉头都快扭成了麻花。
“如此弹丸之地,倒还真是藏龙臥虎了……”
锦衣男子从楚七身后探出半张脸,一只手护在面前,像是怕被飞溅的碎木屑伤到。
“楚七,此人与你相比如何?”
楚七沉默了片刻,拇指在鐔口上摩挲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金铁摩擦声。
“若是单论体魄拳脚,他这般年纪,在下確实不如。”
他没有说后半句——若论兵刃搏杀、胜负犹未可知。
可这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说出来也没有意义。
他是护卫,不是决斗的剑客,他的职责不是与人分高下,而是確保身后这位主子的安全。
这倒是和楼下的那群鏢师有些相似。
锦衣男子微微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白衣书生消失的方向,“那……”
锦衣男子顿了顿,到了嘴边的话打了个转,“那我们怎么办?”
“此地不宜久留。”
楚七招呼一直护在左右的其余手下,准备离开驛站。
“从后门走,不要惊动楼下那些人,马匹还在后院。”
几人齐齐点头,锦衣男子也点了点头。
他虽然平日里养尊处优,可在这种时候,他知道该听谁的。
然而,就在楚七转身准备带人离开的瞬间——楼下大堂的打斗声中突然传来一阵琵琶曲。
楚七和锦衣男子对视了一眼,显然都是在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可下一秒,楚七就发觉自己双腿好似有千斤之重,而锦衣男子更是动弹不得。
……
驛站大堂。
秦烈一直跟著刘叉儿、周小乙三人,一路往大门处且战且退。
的脚步虚浮,身形飘忽,在混乱的人群中左闪右躲,竟然一直没受什么伤。
说来也是讽刺——他这些日子苦练的凌云步,本是为了押鏢时赶路不累,没想到在这种刀光剑影的混战中,反而派上了用场。
看著大堂內的刀光剑影,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数十人的廝杀使得大堂內显得十分拥挤,男人们叫喊著舞动著手里的武器,昏暗的环境下,每个人都像是一头愤怒的猛兽,只有耗尽生命中的最后一刻才会停息。
利刃在脆弱的肉体上留下一道道伤痕,鲜血就像是泉雾与溪流般喷涌。
密闭的环境中,浓厚的血腥之气让人觉得有种莫名的焦躁。
而眼看著驛站的大门就在眼前,忽然在打斗声中传来一声犹如破阵一般的琵琶曲。
眾人皆是心头一惊,下意识都回头向著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之前一直被人忽视了的老板娘,此刻不知为何,手抱著一把四弦琵琶,缓缓走上大堂中央的一张木桌,乌黑的长髮也重新綰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此刻老板娘怀抱著一把琵琶到底是何用意,难不成还要以曲助兴不成?
那个小娃子阿顺,此刻不知从哪里搬来一把太师椅,放在木桌中央,还特意用袖子擦了擦椅面,然后躬身退到一旁。
老板娘抱著琵琶,款款坐了下来。
她的坐姿很好看,腰背挺得笔直,琵琶竖在膝上,右手虚按著琴弦,左手扶著琴颈。
整个人如同一尊雕塑,在这血与火的背景中,竟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她抬起头,目光从大堂內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各位。我凉已秋,混跡江湖十余年。虽是一名女子,但却从未被人欺辱到如此境地。有句话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这十余年攒下的家业,不过一夜就被毁於一旦。那就別怪老娘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她的手指落在了琴弦上。
“接下来——是生是死,各看造化。”
“錚——”
一声清越的弦音,如同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起初,所有人都对老板娘的举动感到疑惑,甚至有人觉得她是疯了。
可听了一段之后,那琵琶声渐渐將所有人都笼罩了进去。
可楼上的楚七率先感觉到了不对,於是对著几位手下说道:“把她拿下!”
而就在此刻,音律急转。
老板娘凉已秋的手指如蜻蜓点水一般,不断地在琴弦上飞快地弹拨,所有人的心臟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慌了一下。
几名想要上前阻止的侍卫,刚迈出一步,那琵琶声將他们的身体钉在了原地,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被那无形的音律操控著,如石雕泥塑,动弹不得。
刚才还是绵绵细语的琵琶声,这一刻已然成了雨打芭蕉,急切的音律中仿佛有金戈铁马踏著今夜的风雨而来。
凉已秋手指上拨弄的仿佛不是手中的琴弦,而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弦!
楼上的楚七,一只手扶在栏杆上,心臟跳得飞快,慌乱得好似要衝破胸膛,跳出身体。
他喘著粗气,甚至忘了呼吸,再看身边的其他人,也是一样!
尤其是那锦衣男子,一只手捂著胸口,嘴唇发紫,眼睛紧闭,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是琵琶!
这个琵琶的声音有问题!
楚七想要运功抵抗,想要用真气封住耳脉、隔绝那该死的琵琶声。
可他的真气在经脉中乱窜,像是一群失去了方向的野马,完全不听他的指挥。
不是因为他的修为不够,而是因为那琵琶声直接作用於他的心率,以至於气血紊乱,完全无法反抗。
……
驛站大堂內,不管是马名一眾人,还是鏢局一行人,都没有逃过那诡异琵琶声的作用。
一个个如同石化的雕塑,半分动弹不得。
就连秦烈也霎时间感到头皮发麻,无力地跪在地上。
而受了伤的李青禾自然不用多说。
下一秒,驛站的几名伙计从后厨一涌而出,每人手中都拿著傢伙。
“兄弟们!干活儿了!”
名叫三刀子的伙计最先来到一名兵士的身前,上下其手。
从其身上抹除几枚铜板后,十分不满的啐了一口,紧接著如同杀牛宰羊一般割了那人的喉咙。
其他人更是如法炮製。
不管你是兵士,还是鏢局之人,哪怕是刚刚下来的那几名侍从,全都被搜刮一空之后,一刀了结性命。
没有人能反抗,没有人能逃跑,甚至没有人能发出一声惨叫。
因为那琵琶声还在继续。
凉已秋坐在太师椅上,怀抱琵琶,十指翻飞。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杀人的快意,也没有作恶的愧疚,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淡然。
刚刚还混乱不堪的驛站,此刻竟成了血淋淋,吃人的屠宰场……
当然了,还有那一曲琵琶破阵曲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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