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 克克拉绕过长排橡木餐椅走到赫瑞娅面前,目光落在她浓重的青黑眼下,似笑非笑,险些压不住心底的诧异。
“昨夜这只眼睛一直搅得我无法入睡,迟早我要把它挖下来。” 赫瑞娅随口扯了个说辞,将一切归咎于颈间的异眼。
原本安分敛在皮肉里、如同闭目休憩的异眼听见这话,缓缓撑开缝隙,两根纤细漆黑的触手探出来,轻轻揉捏着她白皙的脸颊。力道轻柔,全然算不上疼痛,像惩戒闯祸幼崽,却又舍不得施加伤害。
赫瑞娅面无表情抬手想要拨开触手,反倒涌来更多细触拍打开她的手掌。她只能作罢,重新握住银质刀叉,任由触手在脸颊摩挲,艰难咀嚼盘中餐食。
克克拉望着她脸上缠缠绕绕的暗色触手,眼皮微微一跳,随即在长餐桌对面落座。
“倒是能看出来,这只眼睛对你格外友善。” 克克拉叉起一片煎蛋送入口中。
“友善吗,或许吧。” 赫瑞娅咽下嘴里的食物,淡淡应声。
她咬下一大块浸透蜂蜜的松饼,清甜滋味在舌尖散开。克克拉素来偏爱甜食,一日三餐都少不了烘焙甜点心。
就在这时,一名穿戴制式铠甲的卫兵快步推门而入,单膝行礼。
“领主大人,抱歉打扰您用餐,是您先前下令彻查的地牢异动一事……” 卫兵俯身凑到克克拉耳边低声禀报。听完来龙去脉,克克拉面上并未浮现太大波澜。
“我知晓了。”
卫兵躬身退下,克克拉放下手中未吃完的松饼。赫瑞娅也刚好用毕餐食,她便将昨夜地牢发生的变故缓缓道出。
昨夜卢娜竟挣脱魔导镣铐试图越狱,大批值守卫兵惨死在她失控的星能之下,直到清晨换班的守卫察觉异象,调集城防兵力才再度将力量透支的卢娜押回地牢。
说完经过,二人即刻动身前往地底囚牢。沿路石砖地面残留着绵延不断的暗红血迹,一路直通地牢深处,足以想见卢娜一路杀出时何等狂暴。
地牢厚重铁门刚一拉开,卢娜猛地扑到生铁牢栏前,神情急切又卑微:“克克拉!你不能将我囚禁在此,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吗!”
克克拉静静立在原地沉默不语,唯有面对卢娜时,她才会流露出这般无措茫然的模样。
“艾瑞斯家族的远古秘藏!你当真一点都不想要知晓?” 卢娜嘶吼出声。
“够了卢娜!你如今这副模样,实在难看!” 压抑许久的情绪骤然爆发,克克拉已然忍耐到极限。
卢娜依旧不肯放弃,嘴唇反复翕动,面部肌肉扭曲,像是拼尽全身力气才挤出那句话。
“我…… 我喜欢你。” 卢娜咬着牙,一字一顿。
“什么?” 克克拉猛地怔住,满眼错愕。
“你忘了吗?年少时你说过同样倾心于我,只要放我出去,我们便能永远相伴。还记得少时的约定吗?你护我,我亦会守护你,你不能违背诺言!所以…… 所以放我出去!” 卢娜语速急促,字句间没有半分温情,穿过铁栏的手死死攥住克克拉的手腕。
听完整番说辞,克克拉先前的茫然瞬间尽数化作刺骨的厌恶,只觉得眼前这人令人作呕。
“住嘴!” 这句话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再也维持不住冷静的神色。
“真正的卢娜绝不会说出这种话!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怒火汹涌翻涌,她猛地甩开卢娜的手,“你这个恶魔,到底想做什么!”
“明日我会将你当众处刑,平息全城民众的怒火。” 克克拉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她猛地转过身,不敢再与卢娜对视,生怕心底残存的旧情让自己动摇。
可她才走出几步,身后骤然传来卢娜凄厉的嘶吼,对方疯狂挣扎,脚踝上锁缚的铁环磨破皮肉,鲜血淌满石地。
“等等!克克拉,你又要抛下我独自一人吗!”
那个 “又” 字狠狠戳中克克拉的心防,她脸色铁青,快步折返,一把拉开牢门,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卢娜脸上。
卢娜的脸颊被打得偏到一旁,赫瑞娅这才看清,克克拉眼底早已蓄满泪光。
“呵。” 卢娜偏着头,口中溢出一声诡异阴冷的轻笑。
赫瑞娅心头警铃大作,快步上前一把将克克拉拽到身后。转瞬之间,卢娜周身空气扭曲升温,灼热气息扑面而来,教人难以呼吸,锁住她的铁链一点点被高温熔软变形。
原本跪伏在地的卢娜缓缓起身,活动筋骨。赫瑞娅此刻才真切感受到对方身躯何等高大壮硕,直冲过来时如同一座压顶的石山。
赫瑞娅一把推开克克拉,自己硬生生被卢娜狠狠撞在石壁上,浑身骨骼仿佛都要碎裂开来。
她死死攥住卢娜的双肩,颈间异眼骤然裂开,化作一片漆黑空洞,无数细密触手从中迸发,如同细针一般刺入卢娜头颅,却不在表皮留下半点伤口。
卢娜全然没料到这一击,双手死死扣住赫瑞娅的脑袋,发力想要捏碎她的头骨。
“又是你…… 每一次都是你破坏我的计划!” 卢娜手上力道不断加重,赫瑞娅只觉颅内剧痛,意识濒临溃散。
触手在卢娜脑海深处疯狂搅动,剧痛席卷全身,卢娜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缓几分。赫瑞娅顺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
【我对你太过失望,去死吧。】
一道冰冷机械音突兀响彻赫瑞娅脑海,与此同时,卢娜脸上浮现出浓重的绝望。
“不要…… 离我远点!啊啊啊啊啊!” 卢娜像是在和无形的存在对峙,凄厉哀嚎一声,两眼一白,直直倒在冰冷石地上。
赫瑞娅撑着胀痛的额头,看着一团漆黑腐蚀浊气从卢娜体内升腾而起,颈间触手敏锐捕捉到黑气,尽数吸纳殆尽。
克克拉从地上爬起身,二人对视一眼,皆是茫然无措。整件事来得迅猛,去得仓促,根本来不及让人理清头绪。
克克拉缓步上前,语气忐忑不安:“她…… 她死了吗?”
“我不清楚。” 赫瑞娅低声作答。
二人话音刚落,只听噗的一声闷响,昏厥在地的卢娜七窍缓缓渗出血丝,猛地惊醒过来。
“咳咳…… 发生什么了?克克拉,这里是囚牢?” 她浑身剧痛,茫然环顾四周,瞥见牢栏与熔断的镣铐,眉头一蹙,“就因为昨日我同你争执几句,你便动用镣铐囚禁我?”
卢娜口中还低声咒骂着艾瑞斯家族的族人。赫瑞娅催动灵觉探查,清晰察觉卢娜肉身损耗严重,随即看向克克拉:“她体内星能透支殆尽,肉身已经濒临崩溃。”
这便是她方才七窍流血的缘由,体内蔓延的诅咒魔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整张脸颊。
“什么?” 卢娜满脸疑惑,“别拿这种话打趣我,身上实在疼得厉害。” 她挣扎着想撑起身,四肢却不听使唤,只觉得浑身疲惫无力。
两人无法分辨,此刻清醒过来的卢娜,究竟是恢复了本心,还是依旧被邪祟操控。可克克拉心底,却悄悄燃起一丝期许。
“卢娜…… 真的是你吗?” 她试探着轻声询问。
“不然还能是谁?” 卢娜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话音刚落,克克拉当即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卢娜一怔,安静下来不再言语。
“是你就好。” 克克拉死死抱着她,低声重复。
片刻沉寂过后,卢娜轻轻推开克克拉,分开后第一句便询问几个孩子的下落。克克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心中百般纠结,这件事她早晚瞒不住。
她双唇反复抿紧,挣扎许久,才艰难道出真相。
“孩子们…… 早就死了,已经不在了,卢娜。” 克克拉别过头,不忍看她崩溃的模样。
“你胡说什么!怎能这般诅咒人!”
“你当真…… 一点都记不起来了吗?”
卢娜的怒骂骤然戛然而止。剧烈的撕裂感席卷脑海,破碎的记忆如同潮水汹涌灌入思绪。
那晚突如其来的失控困意,不受掌控的躯体,她像一个旁观的局外人,眼睁睁看着烈火吞噬小屋,看着几个孩子化作焦黑残骸。狂暴星能在体内横冲直撞,无边剧痛与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她明明许诺过,会拼尽全力护好他们。
“孩子们…… 全都不在了……”
孩子们鲜活的笑脸还清晰浮现在眼前,鼻尖却只剩挥之不去的焦糊尸臭。
卢娜瘫坐在冰冷石地上,喃喃自语,状若失神疯癫。
赫瑞娅见此情景,默默转身离开,将二人留在地牢沉沉的黑暗之中。
身后死寂无声,赫瑞娅怀揣着许多疑问,独自走出艾瑞斯领主堡垒。这座城邦的故事到此落幕,她没有向任何人道别,转身向西,再度踏上远行的旅人之路。
她心底掀不起半分波澜,大抵从前所有温热情绪尽数交付给了姐姐,长久下来,对待周遭万事万物都冷得近乎不近人情。唯独今日,她格外频繁地想起以吻,或许往后途经那片墓地时,该去坟前看一看。
……
隔日,圣托亚城邦各处公告墙贴满领主告示:
城内凶犯大肆屠戮平民,自知罪孽深重,于地牢中悔过自戕,以此抵偿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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