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她睡不好,怕她身体受不了,怕她撑不到足月。他不是一个容易焦虑的人,可许灵妃怀孕后,他的焦虑指数直线上升。
他不敢看医书上那些关於难產的记载,不敢听別人讲生孩子有多疼,不敢想万一出意外怎么办。他只能把这些恐惧压在心底,不让她看出来。他要在她面前表现得从容、镇定、可靠,因为她是他的妻子,她需要他。
可他不是不怕。他是怕,可他不说。
许灵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肚子太大,翻身很困难,她挣扎了几下,没翻过去。苏陌轻轻帮了她一把,她翻了过去,手搭在肚子上,又沉沉睡去。苏陌將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怕热,可夜里凉,不盖被子会感冒。他替她盖好被子,躺回原处,闭上眼。可他睡不著,他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从竹帘的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如一把把竖起的琴弦。他想,等孩子出生了,他要教他走路、说话、读书、写字。他要带他去看山,看海,看花,看雪。他要把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指给他看,告诉他:看,这就是爸爸爱你的方式。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夜更深了,月光也更亮了。许灵妃在睡梦中露出一个笑容,不知梦见了什么。苏陌看著她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从心口流向四肢百骸,將他那些焦虑、恐惧、不安都衝散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以前胖了,手指也粗了,可还是那么软,那么暖。他握了一会儿,便鬆开,替她掖好被角,然后闭上眼,在这片安静中,沉沉睡去。
七个月的肚子,圆圆的,鼓鼓的,如一只即將成熟的果实。果实的里面,藏著一个崭新的生命,藏著他们的未来,藏著他们的希望。日子还在继续,肚子还会长大,孩子还会长大。他们不急,他们等著,等著那一天,孩子从肚子里出来,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看见他们,看见桂花树上的花开花落,看见院子里的日升月沉,看见生命中一切美好与不美好的事物。
到了八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不能用“大”来形容了。它是一种存在,一种时时刻刻提醒你它的重量、它的体积、它在这个屋子里占据的空间的存在。
许灵妃从床上坐起来,不再是以前那种轻盈的、如燕子掠水般的一跃而起,而是一种缓慢的、分步骤的、需要动用全身肌肉才能完成的工程。她先侧过身,用手肘撑住床垫,將上半身支起来,然后用手推著床板,將身体一点点拱起,最后才直起腰,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肚子如一只巨大的鼓,悬在她的腰间,沉甸甸的,仿佛隨时要掉下来。她低头看著它,它也看著她,圆滚滚的,硬梆梆的,肚皮绷得发亮,青色的血管如河流在地图上蜿蜒,清晰可见。
苏陌已经醒了,他躺在床的另一边,侧著身,看著她。他没有伸手帮她,因为她说过,她要自己来,她不想变成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
他便看著她,看著她艰难地起身,看著她喘气,看著她低头审视自己的肚子。她的脸上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八个月了,她撑到了八个月。距离预產期还有一个月,可她觉得这一个月,比之前的八个月都要长。
“今天感觉怎么样?”苏陌问,声音还带著晨起的沙哑。
许灵妃想了想,说:“重。像怀里抱著一座山。”她顿了顿,又说,“腰酸,背也疼,夜里没睡好,他踢了一夜。”苏陌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
隔著薄薄的中衣,他能感觉到那层紧绷的皮肤下,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翻来覆去。
忽然,掌心被重重踢了一下,如有人隔著皮囊在和他击掌。苏陌笑了,说:“力气越来越大了。”许灵妃也笑了,可她的笑容中带著一丝苦涩。她喜欢孩子动,这让她知道他活著,健康著,可她也怕孩子动,因为每一次踢打,都伴隨著疼痛,有时疼得她直吸冷气,有时疼得她弯下腰,半天缓不过来。
苏陌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接过,双手捧著杯子,慢慢喝。她的手指也肿了,戒指早就摘了,用一根红绳拴著掛在脖子上。
她喝水的动作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如一只口渴的猫。喝完水,她將杯子递给苏陌,然后撑著床沿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刻,肚子往下坠,腰猛地一沉,她扶住床柱,稳住身体,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迈出第一步。
八个月的许灵妃,走路已经成了挑战。
她必须一只手撑著腰,另一只手扶著墙或苏陌,一步一步,如一只笨拙的企鹅。
她的步伐极小,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踩到自己的裙摆,怕地面打滑,怕突然的宫缩让她站不稳。
她的脚肿得厉害,原先穿三十六码的鞋,现在要穿三十八码,而且只能穿那种没有鞋带的、一脚蹬的软底布鞋。苏陌给她买了好几双,各种顏色,她最喜欢那双青色的,说像春天。可现在是秋天,窗外桂花落尽,树叶开始发黄。
苏陌扶著她慢慢走到梳妆檯前,让她坐下。她坐下的时候,肚子搁在大腿上,如一只放不稳的皮球。
她侧过身,让肚子悬空,才觉得舒服一些。苏陌站在她身后,拿起檀木梳,替她梳头。她的头髮还是那么长,垂到腰际,可不如以前光泽了,乾枯,分叉,一梳掉一大把。她心疼那些掉落的头髮,可她知道,生完孩子会好的。
苏陌將掉落的头髮从梳子上取下,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她看著纸篓里那团黑乎乎的头髮,嘆了口气。
“会长的。”苏陌说。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梳完头,苏陌替她挽了一个松松的髮髻,用一根布条扎住。她已经不用玉簪了,因为玉簪太滑,挽不住她日渐稀薄的头髮。
布条是苏挽月给的,用棉布做的,软软的,不伤发。她照著镜子,觉得自己老了许多。
不是年龄的老,是疲惫的老。她的眼下有青黑的眼圈,眼袋也出来了,脸上的浮肿让她看起来像胖了十斤,可她知道那不是胖,是水肿。
她用手指按了按小腿,一按一个坑,坑要过很久才能弹回来。苏陌说,生完就好了。她信。
早饭是苏挽月做的。
一碗小米粥,一碟清炒山药,两只小笼包,还有一小碗豆浆。许灵妃的胃口不如前几个月好了,因为肚子太大,顶著胃,吃一点就觉得撑。她喝了半碗粥,吃了半只小笼包,便放下筷子,说吃不下了。
苏挽月看著她,眼中满是心疼,说:“再吃一点。”她摇摇头,说:“真吃不下了。”苏挽月便不再劝,收了碗筷,將剩下的食物端走。
苏陌扶著她去院子里散步。
八个月的肚子让她走不了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气。她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著光禿禿的树枝。桂花落了,树叶也黄了,风一吹,飘飘扬扬,落了一地。
她忽然想起,她怀孕的时候,桂花正开,满树金黄,香气浓郁。现在花落了,她的孩子也快生了。一个花期,一个孕期,时间过得多快。
“苏陌。”她说。
“嗯。”
“你说,孩子会不会在桂花开了的时候出生?”
苏陌算了算,说:“预產期是下个月,桂花已经落了。要等明年了。”
许灵妃有些遗憾,说:“本想让他闻闻桂花香的。”苏陌说:“明年就能闻到了。”
她点点头,觉得也对。明年这个时候,孩子已经会坐了吧?她可以抱著他,坐在桂花树下,让他看满树的金黄,闻满院的香气。
她想著那个画面,嘴角微微上扬。
散步回来,许灵妃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休息。苏陌去丹房炼了一炉安胎丹,回来时,看见她靠在柱子上,闭著眼,手放在肚子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將安胎丹递给她。她睁开眼,接过,放入口中,咽下。药不苦,有一丝甜,她习惯了这种味道。
“苏陌。”她忽然说。
“嗯。”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苏陌看著她,等她说下去。“梦见我在一片水里,水很黑,很深,我看不见底。我想浮上去,可浮不上去,脚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我拼命喊你的名字,可喊不出声。然后我就醒了,醒了发现被子蹬到地上了,出了一身冷汗。”她说著,声音有些发抖。苏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在微微颤抖。他將她的手握紧,说:“梦都是反的。没事。”
她点点头,可她的眼睛里有恐惧。
苏陌知道,她在害怕。怕难產,怕大出血,怕孩子出事,怕自己出事。
这些恐惧她不说,可他看得出来。她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地哭,哭完又笑,笑完又哭。他知道那是孕期激素在作怪,可他也知道,那不仅仅是激素,是真实的、压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恐惧。
他不能替她生,不能替她疼,不能替她承担那些风险。他能做的,只是陪著她,握著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有我。”
中午,许灵妃午睡。苏陌没有睡,他坐在床边,看著她。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手紧紧抓著被子,嘴里偶尔发出含糊不清的梦囈。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立刻安静了,眉头也鬆了。他握著她的手,不敢鬆开,怕一鬆开,她又会做噩梦。
他忽然觉得,自己欠她很多。不是亏欠,是感激。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沉甸甸的、如她的肚子一般重的感激。
许灵妃睡了半个时辰便醒了。醒来时,她发现苏陌还握著她的手,手心里都是汗。她轻轻抽出手,他醒了,看著她。
“你没睡?”她问。
“没有。”
“为什么不睡?”
“怕你做噩梦。”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上有胡茬,扎扎的,痒痒的。她摸了一会儿,说:“你瘦了。”苏陌说:“没有。”她说:“有。下巴都尖了。”苏陌说:“那是你眼睛肿了,看什么都尖。”她被逗笑了,笑得很轻,如风吹过水麵。
下午,苏陌去镇上买婴儿用品。许灵妃一个人在家,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块布,在做小衣服。她已经做了好几件了,有小褂子,小裤子,小帽子,小袜子。她的针线活不算好,针脚不够细密,有时候还歪歪扭扭的,可她说,自己做的穿得舒服。苏陌说她做的比买的好看,她知道他在哄她,可她开心。
她將一块浅蓝色的布摊在桌上,用剪刀裁出形状,然后穿针引线,一针一针地缝。她缝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大事。每一针落下,她都要比一比,看看歪了没有,是不是够结实。她的手有些肿,捏针不太方便,可她不肯停。她想在孩子出生前,把这一套小衣服做好。线用完了,她再穿线,穿了几次才穿进去,线头从针眼里钻出来,她轻轻拉紧,继续缝。
窗外,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她抬起头,看著窗外的竹子,竹叶已经黄了,落了一些,铺在地上,如一层金色的毯子。她忽然想起,她刚来这个家的时候,院子里的竹子还是青的,现在黄了,落了,又青了,又黄了。她已经在这里过了两个春秋,第三个秋天也快过去了。她在这里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丈夫,有了一个快要出生的孩子。她觉得,这一辈子,够了。
苏陌回来时,手里提著一只大包袱。包袱里有婴儿的衣服、尿布、奶瓶、小被子、小枕头,还有一只拨浪鼓。他將包袱放在桌上,打开,一件一件拿出来,展示给她看。她看著那些小小的、软软的、色彩鲜艷的东西,眼眶忽然红了。她拿起那只拨浪鼓,轻轻摇了摇,咚咚咚,声音清脆,如雨点打在荷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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