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叩礼毕,依旧跪著,抬起头,望著那龙牌,朗声祝祷:
“臣秦浩然,表字景行,湖广布政使司沔阳府景陵县柳塘村人氏,先父早亡,赖先祖庇佑、宗族抚育,得以立身成才。
仰荷天恩浩荡,圣主隆恩,授臣翰林院侍讲学士,兼詹事府右諭德、国子监博士,三职加身,清贵叨居,愧不敢当。
今蒙恩准归省省亲,得返故里,拜謁先祖,抚慰亲族,臣感激涕零,恭谢天恩。
惟愿圣躬康泰,国运昌隆,四海昇平,宗族绵长,臣必恪守臣节,尽忠职守,不负圣恩,不负先祖。”
祝祷毕,垂下头,依旧跪著。
赞礼生高唱:“谢恩礼成——”
秦浩然才起身,抬手掸去袍角沾上的微尘,转过身来入祠祭祖。
正中神龕內,列祖列宗的神主牌位依次排列,最上头是始迁祖,往下是歷代先祖,密密匝匝,仿佛无声地诉说著这个家族的传承。
殿中另设一案,案上陈列著朝廷誥敕、官服冠带。
那是秦浩然带来的,焚黄告庙之礼。
焚黄,是翰林词臣的特恩。將朝廷赐封的誥命文书,在祖祠前焚化,告慰先祖,以示荣归,光耀宗族。
族长秦守业、诸位族老、各房宗亲,按辈分排列殿內。
秦文博被安排站在一旁,睁大眼睛看著这一切。
秦浩然身著公服,立於神案前,主祭上香。
赞礼生唱礼,声音悠长:“初献礼——”
秦浩然接过执事递来的第一爵酒,双手捧至额前,浇於地上。
“亚献礼——”
第二爵酒,同样的动作。
“终献礼——”
第三爵酒,浇毕。
三献礼毕,赞礼生唱:“读祝——”
执事双手捧上祝文,那是一卷黄纸,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满了字。
秦浩然双手接过,展开,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
祝文是他亲手写的。从离乡赴考,到连中三元;从初入翰林,到身兼三职;从娶妻徐氏,到生子文渊,文昭...皆在文中。不事藻饰,字字发自肺腑。
读至最后:
“…孙今归省亲,得返故里,拜謁先祖,焚黄告庙。惟愿先祖在天之灵,永佑我秦氏子孙,世代昌隆,绵延不绝。”
读毕,他双手捧起祝文,放回案上。
赞礼生唱:“焚黄——”
秦浩然双手捧起那捲誥敕文书,那是朝廷赐封的正式文件,黄綾封面,朱印鲜明。
走到殿侧的燎位前,亲手將它放入火中。
化作青烟,飘向先祖们所在的地方。
焚黄礼毕,走到文渊与文昭,带著他们走到族长秦守业与诸位族老面前,再度躬身行礼。
“族长,诸位族老。孙儿宦游京师,於京中娶正妻徐氏,诞下二子,取名秦文渊,秦文昭,生母乃朝廷誥命孺人,身份名正言顺。
今孙儿携幼子归乡,恳请祖宗庇佑,全族收录,归入秦氏族谱,续我宗支。望族长与诸位族老恩准。”
说罢,他牵著秦文渊,秦文昭的手,走到先祖神位前。
跪下,秦浩然望著那些牌位,朗声念出告祖祝文:
“裔孙宦游在外,娶正妻徐氏,诞育二子,生辰八字恭记在册。今携归故里,敬告於列祖列宗之前,乞赐收录,归入族谱,续延宗支,恪守族规,传承家风,不负先祖恩德。”
祝毕,他恭恭敬敬行四拜大礼。
二人也学著父亲的样子,磕了四个头。
礼毕,父子三人缓缓起身。
族长秦守业当即点头应允,面色欣慰:“此事合情合礼,合乎祖宗家法,准!”
请出谱长,找到秦浩然那一页,提笔待写。
秦浩然將二子的全名、生辰八字、生母徐氏的信息,一一告知。
登记完毕,秦守业合上簿册。
从祖祠出来,天色已经向晚。
秦浩然在偏房换下官服,重又穿上那身素色家常襴衫。
官服褪去,威仪也隨之敛去,又成了那个归乡的游子,那个晚辈。
族长秦守业与几位族老走上前来,纷纷出言宽慰。
“景行,今日礼数周全,忠君孝亲,样样不落,不愧是我秦家子弟。”
“焚黄告庙,这是多大的荣耀,咱们柳塘村几百年来头一遭啊。”
“好好好,你为全族爭了光,全族也以你为荣。”
秦浩然一一拱手还礼,谦逊道:“全赖诸位叔伯扶持,浩然方能走到今日。此恩此德,铭记於心。”
当晚,族中在祖祠前设下简宴。
说是简宴,確实简朴。
合族至亲,围坐一堂。
叔爷、三叔公、七叔公等族老坐了上席,族长秦守业作陪,秦浩然坐在下首相陪。各房的叔伯兄弟,还有族中之人,满满坐了二十多桌。
李宏乃隨行贵客,特请入上席末座相陪。
同来的皂隶、车夫等僕从役吏,另於侧厅设两席款待,不与主家亲族同席,恪守內外尊卑之別。
秦氏族人性情淳厚,不见外客,几杯家酿米酒入喉,席间渐次热闹,纷纷向京城来的贵客问询帝都风物、朝堂趣事,族人亦细说乡间桑麻、岁时收成,笑语温温,一派亲睦气象。
秦文翰领著秦文渊、秦文昭两位堂弟,与族中同龄子弟同坐一席,皆是少年人,起初尚有几分生疏拘谨,不消片刻便熟络起来,低声閒谈嬉闹,间或传出几声清越笑语,倒添了几分鲜活气息。
秦浩然端坐下位,执晚辈礼数。
举杯敬酒,先敬叔爷,再敬三叔公、七叔公,再敬诸位族老,再敬大伯,再敬各位叔伯。
每一杯酒皆双手举杯,躬身致谢,饮尽方止,从不推辞推諉。
这乡间家酿米酒,入口绵柔却后劲颇足,数轮敬罢,他脸颊已染浅红,神色依旧端稳谦和。
席间族中亲友陆续前来敬酒,有尊其官职称者,有依辈分唤景行叔者,亦有幼时相熟直呼其名浩然者,秦浩然皆含笑应声,起身回礼。
席间閒话,秦浩然细问各家生计:
“三婶,大姐可已出阁?不知许配何家,女婿品行、家境可还妥当?”
“五叔,家中那几亩水田,今岁收成可算丰稔?”
这般家长里短、乡间琐事,秦浩然一一问询,耐心聆听,眉眼间儘是归乡的温厚,全然不见官员的肃穆,仿佛依旧是当年背著书箱,离乡赴考的淳朴少年,未曾沾染半分官场骄气。
待到宴席散尽,已是戌时初,暮色深沉,月上柳梢,清辉遍洒,如水般漫过庭院巷陌。
李公公与隨行差役早已安顿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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