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国观死了。
在送走幼子的第二天上午,全家被抓,全家上下各有判罚,至於薛国观,省略过狱,直接斩首。
这是崇禎皇帝的態度,
既然群臣要薛国观死,那就直接处死,不过六科,不顾律法,皇权直下,肆意妄为。
果不其然,
在崇禎皇帝下旨的半个时辰后,群臣纷纷上奏,这不符合律法,应该先將薛国观下狱审问,然后,强行让薛国观牵扯出他们想要弄死的政敌,即便薛国观不开口,只要让他画押认罪就行。
但皇帝偏偏不这么做,就是要直接处死薛国观,不给大臣们剷除异己的机会,这是明晃晃的破罐子破摔了,直接跟百官撕破脸皮。
文武百官很愤怒,
党爭的人愤怒於皇帝没给他们丝毫机会,
为国为君的人愤怒於皇帝的冷血无情以及置国法於不顾。
但这就是皇帝与百官斗法的经典案例,以前崇禎皇帝害怕,总是在权衡利弊,现在他不怕了,趁著皇权还有余威,要把过去十几年来受得气,全部都发泄出来。
薛国观只是开始。
他不只是死於贪婪,还死于思维惯性。
他以为周衍跟往昔的阉党、东林党、温党、浙党一样,会通过政治资源置换与利益交换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和矛盾,
他以为的对!
但他没想到的是,周衍压根就没想到这一层,他只看到了薛国观这一局之下的选择题,完全没想到薛国观的其他目的,
被逼到墙角的周衍,立刻施展了大召唤术,
大舅哥来了!
薛国观是什么底子?
陕西韩城的老百姓,几代人出了个薛国观。
孙世瑞是什么底子?
传了二百多年的世袭百户之家,以武得封,传家之后,又出数代举人,数代进士,盘踞忻代二州的孙家嫡长子。
你跟他斗法?
不是他不按套路出牌,而是你根本没达到他需要跟你玩套路的层次,自出道以来,唯一让他为难,或者说是需要付出代价做交易才能达成目的的人,就只有杨嗣昌一人。
最终,
隨著江南抗税爆发,杨嗣昌被崇禎皇帝坑了一把大的,他需要付出的代价,也黑不提,白不提的不了了之了。
在周衍的角度来说,
人,有的时候笨一点,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而整个事件中,最幸运的人,当属陈新甲。
原本的歷史上,是他被崇禎授意偷偷摸摸跟建奴议和,被发现后,崇禎为保顏面,將他处死了。
当然,
这段歷史有些前后矛盾衝突,但真正的歷史细节已经无从得知了,也就只能这样看了。
薛国观顶替了陈新甲,无论是从事件上,还是从结局上,都成了最大的那个冤种。
处死薛国观之后,就是抄家了。
抄家所获巨丰,
金银过百万,锦缎两仓房,珠宝玉器满地窖,京畿、陕西、湖广、山东、山西五省地契共十三万七千三百多亩,竹铺、木铺、金铺、布铺等铺面十六间,另山东有马店,內有甲等山东马九十一匹,駑马四百余匹,骡马三百余匹,
另有帐册十四匣,共五十五本帐册。
如果崇禎皇帝政权在握,军权在手的话,他就可以把帐册上那些人的名字写在竹籤子上,然后,把那些竹籤子放在笔筒里,时不时摇一个,谁被摇出来,就抄谁的家,
可惜,
那些帐册註定被封存了,因为崇禎皇帝不敢动那些人。
天空沉厚如墨,紫禁城陷入寂静当中,崇禎皇帝站在天启皇帝的画像前,殿內寂静无声,昏暗泛黄的烛光摇曳著,光斑打在天启皇帝的画像上,看著兄长的样子,他恍惚了起来。
朱由检已经不太记得兄长的模样了,画像上的兄长与他印象当中的兄长並不像,小时候的事情,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天启二年,受封信王,
天启皇帝,无嗣而崩,信王奉詔,继承皇位,改元崇禎,力图中兴。
他抬了抬眉,在摇曳的烛光中对上了画像上皇兄的那双眼睛,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告诉天启皇帝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经歷了什么,受了多少委屈,承受了多重的压力,
片刻后,
他不说了,
弯腰坐在蒲团上,低著脑袋,寂静的宫殿中响起细碎的声音。
崇禎在哭。
自即皇帝位之后,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当著群臣的面,躲在被窝里,藏在无人角落中,一共哭过多少次了,
曾经袁崇焕拍著胸脯告诉他,不会再让崇禎哭了,
后来孙承宗拍著他的肩膀对他说,要为他分担压力,
然后洪承畴信誓旦旦的保证,贼乱可平,
最后杨嗣昌放出豪言壮语,『四正六隅』万无一失,
在这些人中,有的人负了他,他也负了人家,有的人保留了体面,有的人偃旗息鼓,其中蜿蜒迴转,怎得是一句“时也命也”能够说清的?
如今,
他又哭了。
滚烫的泪珠顺著脸颊滑落,砸在地面上,他抬手用力猛砸身旁堆叠的十几口木匣子,里面装著朝廷大半朝臣的骯脏,他本该持刀肃清朝堂,奈何他没有可用之刀,
“皇兄... ...我无能... ...我该怎么办啊... ...皇兄... ...我该怎么办啊... ...”
他流淌著泪水,犹如困兽般的绝望低声嘶吼:
“只恨没有忠臣良將为我所用,涤盪寰宇,肃清朝堂,当今天下,煌煌大明,难道真要亡於我手不成?”
无人回答,
只有墙上掛著的天启皇帝画像在冷冷的注视著他。
... ...
傅宗龙出任云贵川三省总督,在去四川的路上,他想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决定写两封信,一封给座师孙承宗,一封给刎颈之交周衍。
在这两封信送出去的时候,大同镇內,周衍正坐在孙承宗的新宅之中,与孙承宗坐在一起喝茶,看著孙家下人和周衍亲卫搬家当,收拾房子。
孙承宗感觉就这么跟周衍坐在一起品茶有些彆扭,不如找点事做,他抿了口茶,打好腹稿,放下茶盏后,转头看周衍,问出了酝酿已久的话语:
“当下蓟辽形势如何?”
周衍摇头:“不知道。”
孙承宗一愣,隨即一股无名火直衝脑门,质问道:“你是辽东总督,你怎么能不知道?”
周衍理所当然的反驳:“督师大人,辽东在建奴手里,你让我问建奴吗?”
“您有气也別冲我发啊,有本事您就收復辽东,让我这个光杆辽东总督拿到辽东实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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