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朝规制,分大朝、常朝、御门听政三类,涇渭分明,两百多年来从未乱过规矩。
大朝只在元旦、冬至、皇帝万寿节这三个日子举办,地点在太和殿,是举国最隆重的典礼。
常朝每月逢五、逢十举行,只用来接见外藩使臣、给升迁官员办谢恩礼,不处理实际政务。
真正决定国家大事的,是御门听政。同治年间两宫太后垂帘听政,便把听政地点改在了养心殿东暖阁。
上朝的时辰定在卯时,也就是如今的早上五点到七点。
但没有任何官员敢卡著时辰到场,所有人都必须在寅时,也就是凌晨三点到五点,就赶到午门外等候。
不管是数九寒天的风雪,还是三伏酷暑的暴雨,这个规矩从来没有半分鬆动。
翌日凌晨,天还没亮透,整个京城都陷在沉沉的夜色里,只有午门周边,掛起了一排排的气死风灯。
昏黄的灯光把石板路照得透亮,也照亮了陆续赶来的文武百官。
官员们都穿著对应品级的朝服,戴著朝冠,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著嗓子低声交谈,没人敢大声喧譁。
而在午门左侧最显眼的位置,站著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
正是赵明羽。
这是他身居高位以来,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在京城正式上朝。
赵明羽的身份,是两广总督、太子太保、一等靖南公,赏双眼花翎。
一等靖南公是超品爵位,在大清朝,公、侯、伯三等爵位均为超品,哪怕是殿阁大学士的一品文官,见了超品公爵,也要按规矩先行礼。
他今日穿的,是超品公爵对应的石青色四爪正蟒补服,胸前背后各绣一尊正蟒纹,比一品文官的仙鹤补子,更显尊贵威严。
头上戴的,是红宝石顶戴的朝冠,顶珠之下,插著两根双眼花翎,原本这玩意在金陵时他就要卖掉的,
但大老婆如霜觉得没必要,家里不缺那点钱不说,主要是现在神州的人就认这个,所以还是默默收好了,这次上京,特意给丈夫装好了。
这是皇室宗亲之外,汉臣能拿到的最高荣誉,整个大清朝开国两百多年,能戴双眼花翎的汉臣,屈指可数。
总之,算是一种威严,方便赵明羽在京城更好的行走。
腰间繫著四片玉版组成的玉带,掛著朝廷规制內的佩刀、荷包,每一处细节都严丝合缝,半点不差。
最惹眼的,是他脖子上掛的那串朝珠。
朝珠整整108颗,每一颗都是圆润饱满的合浦南珠,大小均匀,光泽莹润,没有半点瑕疵。
这串南珠,是当年他带兵打下金陵,从洪秀全的天王府里缴获的贡品,世间仅此一串,珍贵无比。
按照大清规制,只有超品王公、一品以上大员,才有资格用东珠、南珠做朝珠,寻常官员,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
赵明羽今年已经三十三岁。
虽然还很年轻,但放在歷朝朝堂,这个年纪能坐到超品公爵、封疆大吏的位置,已经是百年难遇的异数。
可因为之前系统奖励的不老丹,他的样貌彻底定格在了二十出头的年纪。
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站在人群里,跟周围那些四五十岁、甚至头髮花白的官员比起来,显眼得不止一星半点。
常年手握重兵、杀伐决断养出来的沉稳威压,刻在骨子里的尊贵气度,融在一起。
哪怕他只是安安静静站著,不说话,也没人敢轻易靠近。
周围的官员们,第一眼看到赵明羽,全都愣住了。
绝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赵明羽本人,之前只听过他的赫赫威名,见过宫里存档的画像。
可画像哪里能画出真人的半分风采,更没人想到,名震天下的靖南公,居然这么年轻。
“这就是靖南公赵明羽?看著也太年轻了吧?不是说他三十有三了吗?怎么跟刚入仕的少年郎一样?”
“我的天,三十三岁就封了一等公,官居总督,还长这样,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人家的功勋都是实打实打出来的,击退法兰西,收服交州,这战功,开国以来汉臣里也没几个能比。”
“羡慕也没用,人家手里握著两广新军,两广地界人家说一不二,朝廷都管不了,咱们可比不了。”
这些大多是四五品的中下级官员,凑在一起压著嗓子议论,眼里满是震惊和羡慕。
还有不少刚入仕的年轻官员,看著赵明羽,眼里满是仰慕。
哪个读书人不想著学而优则仕,封侯拜相,名垂青史?
赵明羽,就是他们这辈子能想像到的,仕途的最顶峰。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对赵明羽抱有善意。
不远处,几个穿著宗室朝服的八旗官员,看著赵明羽,脸色都沉得厉害。
为首的是醇亲王奕譞,咸丰皇帝的亲弟弟,同治皇帝的亲叔叔,也是慈禧太后的妹夫。
他是铁桿的守旧派,最看不惯汉臣手握重兵,总觉得汉臣就该给满人当奴才,老老实实听话。
他看著赵明羽,心里满是愤懣和不满。
在他眼里,大清的江山是满人的江山,所有权力都该握在满人手里。
可赵明羽倒好,在两广一手遮天,每年关税、盐税、厘金加起来上千万两银子,一分都不上交户部,全留著自己养兵、造枪、造炮。
朝廷下的旨意,但凡不合他心意的,要么找藉口推脱,要么直接当没看见,暗地抗旨都不是一次两次了。
之前朝廷让他派兵帮著剿捻,他说两广海防紧要抽不出兵,只给了点银子就把朝廷打发了。
这样的人,根本没把朝廷和满人放在眼里,就是个拥兵自重的军阀,迟早是大清的祸害。
旁边的几个宗室官员,也都是一样的心思。
他们觉得赵明羽坏了大清祖制,汉臣手握这么大的兵权,早晚要出大乱子。
今天上朝,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摺子,就等著朝会开始,参赵明羽一本。
就算动不了他的根基,也要在朝堂上噁心噁心他,让他知道这大清还是满人说了算。
还有都察院的几个言官,也都皱著眉看著赵明羽,手里紧紧攥著奏摺。
他们是言官,职责就是监察百官,弹劾不法。
在他们看来,赵明羽截留税银,抗旨不尊,目无朝廷,这就是最大的不法,他们必须弹劾。
哪怕知道大概率动不了赵明羽,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该说的话,必须要说。
就在这时,午门外传来一阵动静,眾人纷纷回头看去。
就见一个鬚髮半白的老头子,穿著东阁大学士的一品朝服,精神矍鑠,脚步稳健,大步走了过来。
正是新仁的陕甘总督,东阁大学士,左季高。
左季高今年六十多岁了,常年在西北带兵,风吹日晒,脸上满是风霜,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很,透著一股刚直不屈的气势。
他一看到赵明羽,脸上立刻露出爽朗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周围的官员们看到左季高过来,都纷纷侧身行礼,不敢有半点怠慢。
左季高是如今大清的顶樑柱,西北军务全靠他坐镇,就算是议政王奕訢,也要给他面子。
左季高对著周围行礼的官员,只是隨意摆了摆手,径直走到赵明羽面前,笑呵呵地开口。
“明羽啊,你什么时候到的京城?怎么也不跟老夫说一声,老夫好去接你啊。”
听到这话,赵明羽差点笑出声来!
果然,都是老狐狸,不会在大庭广眾之下,承认之前的密会,毕竟是结党行为嘛。
既然都玩聊斋,那赵明羽自然也是有样学样,看著左季高,也笑著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左大人客气了,我前几天刚到,琐事太多,还没来得及去府上拜访,是晚辈的不是。”
左季高演技在线,摆了摆手,毫不在意:
“拜访什么,都是自己人,不用来那些虚礼。”
“按礼,我还应该给您请安了,哈哈哈...”
两人就站在午门外,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从两广的海防建设,聊到西北的军务筹备,又聊到跟洋人打交道的门道,越聊越投机。
周围的官员们,看著这一幕,眼里的羡慕更浓了。
这两位,可是现在大清地方上,最有实权的两个超级大佬。
一个手握两广新军,掌控南方半壁江山,打退法兰西,威震海外,洋人都要惧他三分。
一个坐镇西北,手握楚军,平定陕甘回乱,正准备收復西域,是朝廷的西北屏障,定海神针。
这两位凑在一起,就是一股能撼动整个大清朝堂的力量。
別说寻常官员,就算是皇亲国戚、议政王爷,也不敢轻易得罪。
不少官员都蠢蠢欲动,想过来搭句话混个脸熟,以后说不定能有好处。
可看著两人聊得热络,又没人敢上前打扰,只能远远看著,心里满是仰慕。
就在这时,又一队人马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穿著文华殿大学士一品朝服,面容清瘦,眼神精明的中年人。
正是直隶总督,文华殿大学士,李渐甫。
李渐甫是朝廷里主和派的首领,跟左季高素来政见不合,斗了十几年,对赵明羽更是记恨颇多。
他一过来,就看到左季高和赵明羽站在一起聊得开心,脸色顿时沉了沉,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这声冷哼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左季高和赵明羽都停下了对话,转头看向李渐甫。
李渐甫缓步走了过来,对著左季高敷衍地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看向赵明羽,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赵大人真是好风采,年纪轻轻就位列一等公,赏双眼花翎,真是英雄出少年。”
这话听著是夸讚,可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在场的谁都听得出来。
赵明羽脸上依旧掛著淡笑,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李大人过奖了,我这点功勋,都是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打出来的,比不上李大人,一支笔一张纸,就能跟洋人换来太平。”
周围的官员们,听到这话,都忍不住弯了弯腰,低下头,死死憋住了笑。
谁都知道,李渐甫这些年,没少替朝廷跟洋人籤条约,虽然大多是替朝廷背锅,可这事终究是不光彩。
李渐甫的脸瞬间就红了,气得鬍子都抖了抖。
他没想到,赵明羽说话这么直接,一点情面都不留,还懟得他无话可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又开口道。
“赵大人说笑了,老夫跟洋人周旋,也是为了我大清,为了天下百姓。”
“不像赵大人,一味的好勇斗狠,只知道打仗,万一惹恼了列国洋人,引来各国舰队,到时候,这个责任,赵大人担得起吗?”
赵明羽笑了笑,反问了一句。
“李大人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洋人占我神州疆土,杀我神州百姓,我带兵打回去,保家卫国,怎么就成了好勇斗狠?”
“倒是李大人,洋人一嚇唬,就赶紧赔钱割地,难道这就是你说的为了朝廷,为了百姓?”
“法兰西人够凶吧?舰队够强吧?我照样把他们打跑了,把交州收回来了,也没见列国的舰队过来找我麻烦啊。”
“说到底,洋人就是欺软怕硬,你越退,他们就越得寸进尺,你把他们打疼了,他们自然就老实了。”
“李大人连这个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还谈什么跟洋人周旋?”
赵明羽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狠,每一句都戳在李渐甫的痛处上。
李渐甫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他总不能说,大清打不过洋人,只能求和吧?
这话要是说出来,周围的官员们,指不定怎么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
他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红,最后憋得通红,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周围的官员们,看著李渐甫这副样子,都憋得肩膀直抖,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死死低著头。
左季高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点面子都没给李渐甫留。
他本来就跟李渐甫不对付,现在看赵明羽把李渐甫懟得说不出话,心里別提多痛快了。
就在这时,午门的侧门开了。
一个总管太监,带著几个小太监,快步走了出来。
这个太监是养心殿的总管太监,平日里贴身伺候两宫太后和皇上,在宫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走到午门外,尖著嗓子,高声喊道。
“给各位大人请安了!议政王,还有东太后、西太后,已经到了养心殿,陛下也马上就到,还请各位大人,准备上朝!”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议论的官员们,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赶紧整理自己的朝服、朝冠,拍掉身上的灰尘,按照品级,迅速排好了队伍。
文官站在东边,武官站在西边,超品在前,一品次之,二品再次,以此类推,半点不能乱。
这是大清朝堂铁打的规矩,品级不够站错了位置,就是大罪,轻则罚俸,重则免官。
赵明羽是超品一等靖南公,正一品的两广总督,自然站在文官队伍的最前列,跟左季高並肩而立。
李渐甫是正一品文华殿大学士,站在文官队伍的另一侧,脸色依旧难看,狠狠瞪了赵明羽一眼,却没敢再说话。
队伍排好之后,在总管太监的带领下,官员们依次从午门的侧门进去。
穿过太和门,走过內金水桥,直奔养心殿而去。
一路上,所有官员都安安静静的,没人敢说话,连脚步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圣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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