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渐甫这一声喊,出现得恰到好处。
声音在空旷的养心殿东暖阁里来回撞,震得房梁都像是颤了颤。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齐刷刷从赵明羽身上挪开,钉在了李渐甫身上。
李渐甫站在文官队列里,身子站得笔直,脸上满是严肃郑重。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贴身中衣,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
刚才在午门外,他被赵明羽几句话懟得哑口无言,当著满朝文武的面,丟尽了脸面。
他活了几十年,官居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是朝堂上数一数二的人物。
连议政王和两宫太后都最为信任他。
这辈子除了跟左季高斗嘴吃过瘪,还从来没被人这么当眾下过脸子。
他心里憋著一股火,也憋著一股慌。
怕赵明羽再借著西域的事,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跟左季高拧成一股绳。
到那时候,他这个主和派的首领,在朝堂上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更重要的是,他是打心底里觉得,这仗绝对不能打。
龙椅上的同治,被他这一声喊嚇了一跳,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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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帘后面的慈安太后,像是终於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就开了口。
她的声音带著点急切,还有点鬆了口气的感觉,从纱帘后面传出来。
“李爱卿,你有什么话,只管说。”
“哀家跟西太后,还有皇上,都听著呢。”
慈安太后是真的慌了,也真的怕了。
之前左季高说要抬棺出征,一些文武又喊著要战,她心里就跟揣了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的。
她就想安安稳稳的,在宫里过好日子,守著同治这个皇帝,平平安安的过完这辈子。
毕竟打仗这种事,太嚇人了。
万一打输了,洋人打过来,她这个太后,还能不能安稳坐在宫里,都不好说。
当年英法联军打进京城,先帝逃去热河的事,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她再也不想过第二次了。
李渐甫是朝堂里的老臣,跟洋人打了一辈子交道,最懂洋人的心思。
他说不能打,那肯定是有道理的。
现在听到慈安太后开口,李渐甫心里瞬间就定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两位太后,跟他是一样的心思,都不想打仗,都怕得罪洋人。
只要有两位太后撑腰,就算赵明羽再能说,左季高再主战,也翻不了天。
他往前迈了一步,对著龙椅和纱帘,深深的躬身行了一礼。
再直起身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更严肃了,语气也格外郑重。
“启稟皇上,启稟两位太后。”
“臣,冒死进言,这西域的仗,绝对不能打!跟沙俄,绝对不能撕破脸!”
他这话一出口,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等著他往下说。
李渐甫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声音在大殿里清清楚楚的传开。
“臣先问各位一句,沙俄,是个什么样的国家?”
“沙俄横跨欧亚两洲,国土面积比我大清还要大上一倍不止。”
“他们全国的正规陆军,超过百万,全都是跟欧洲列强打了上百年仗的精锐。”
“光是在跟我大清接壤的远东地区,沙俄常年驻扎的正规军,就有二十多万。”
“他们有自己的军工厂,能自己造步枪,造火炮,造铁甲战舰,军械產能,是我大清的十倍都不止。”
“这样的国家,怕是法兰西也不能完全比啊!”
说到这里,李渐甫的目光,特意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赵明羽。
他的语气里,没有之前的阴阳怪气,只有实打实的陈述。
“赵大人之前在越南,击退了法兰西人,收復了交州,这份功勋,臣认。”
“可赵大人应该比谁都清楚,你当时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法兰西军队。”
“法兰西的主力,全在欧洲本土,要防备普鲁士的威胁,能派到远东来的,也就万把人。”
“他们的后勤线,要横跨整个印度洋,几万里的海路,补给一次,就要小半年。”
“赵大人是以逸待劳,占尽了地利人和,才能打贏这一仗。”
“可沙俄不一样。”
“沙俄跟我大清,有上万里的边境线接壤,他们的兵工厂,他们的粮草大营,就在边境对面。”
“今天下旨开战,明天他们的大军就能开过来,后天就能增兵十万,根本不存在后勤的问题。”
“这跟越南的仗,能是一回事吗?”
李渐甫的话,一句接一句,全都是实打实的实情,没有半点虚的。
大殿里的不少官员,都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他们心里都清楚,李渐甫说的,是实话。
当年跟法兰西打,是在越南的地界,离大清的腹地远得很。
就算打输了,也伤不到大清的根本。
可跟沙俄打,是在自家门口打,一旦输了,就是门户大开,人家直接就能打到京城来。
这风险,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別的。
李渐甫看著眾人的反应,心里更有底了,继续往下说。
“还有更要紧的一点,沙俄不是孤立无援的。”
“他们跟欧洲的不列顛、普鲁士、奥匈帝国,都有攻守同盟的盟约。”
“一旦我大清跟沙俄正式开战,这些欧洲列强,都会站在沙俄那边。”
“到时候,就不是我大清跟沙俄一个国家打,是跟整个欧洲的列强一起打。”
“我大清,有这个实力吗?”
“当年一个英法联军,就打进了京城,逼得先帝西狩。”
“现在要是五六个列强一起过来,我大清拿什么挡?”
“难道要靠赵大人的几万两广新军?还是靠左大人的几万楚军?”
“就算两位大人的军队再能打,能挡得住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列强联军吗?”
李渐甫的语气,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急切。
“臣知道,各位都觉得,国土被占了,就该打回来,这是天经地义的。”
“可打仗,不是逞一时之勇,是要拿整个大清的江山,拿天下百姓的性命去赌的。”
“赌贏了,也就是收回西域那片荒无人烟的土地,耗空整个国库,死几十万將士。”
“可要是赌输了呢?”
“赌输了,就是割地赔款,就是洋人长驱直入,就是江山倾覆,就是万劫不復!”
“这个代价,我们大清,付得起吗?”
“各位在朝堂上,喊一句主战,很容易,可真要是打输了,承担后果的,是皇上,是两位太后,是我大清的社稷!”
他这话一说出口,大殿里不少官员的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那些户部的官员,还有各省在京城的督抚代表,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打仗,打的是什么?打的是银子,是粮草,是军械。
左季高要西征,最少也要上千万两银子的军费。
这笔钱,太后根本不想出。
还有那些八旗宗室,更是皱紧了眉头。
打仗就要靠汉臣,就要给汉臣兵权,给汉臣粮餉。
现在左季高和赵明羽,手里的兵权已经够大了。
再让他们打一场西征,立下这么大的功勋,以后满人还能压得住这些汉臣吗?
这大清的江山,到底是爱新觉罗家的,还是汉人的?
李渐甫看著眾人的神色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话锋一转,语气软了下来。
“臣不是说,西域就不要了,就任由沙俄和阿古柏占著。”
“只是这件事,不能靠打仗解决,要靠谈判,靠周旋。”
“臣跟洋人打了一辈子交道,知道这些洋人的秉性,他们要的,无非就是通商口岸,就是一点银子。”
“臣愿意亲自去天津,跟沙俄的公使谈判,去跟他们周旋。”
“臣豁出去这张老脸,就算是跪,也要给大清求来一个最好的结果。”
“儘量让沙俄退兵,少割一些地,就算是再赔一点银子,开两个通商口岸,也比打仗强。”
“至少,不用动刀兵,不用死几十万將士,不用耗空国库,不用跟列强撕破脸。”
“至少,能保住我大清的江山安稳,能保住天下百姓的太平日子。”
“臣,一片赤胆忠心,全都是为了我大清,为了皇上,为了两位太后,为了天下百姓!”
说完,李渐甫再次深深的躬身下去,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上,久久没有直起来。
他的话音刚落,大殿里立刻就有人站了出来。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户部尚书宝鋆。
宝鋆是满洲镶白旗人,军机大臣,总管户部,跟李渐甫是多年的交情,也是铁桿的主和派。
他往前迈了一步,对著龙椅躬身,高声说道。
“启稟皇上,启稟两位太后,李大人所言,句句都是金玉良言!”
“臣总管户部,最清楚国库的情况,现在国库里,连一百万两现银都拿不出来了。”
“西征的军费不管从哪来,也是钱吶!”
“臣恳请皇上,两位太后,採纳李大人的建议,以和为贵,不要轻易动刀兵!”
“等我大清养精蓄锐后,再说对外出征之言!”
宝鋆这话一出口,立刻就有不少人跟著附和。
“臣等附议!李大人所言极是!这仗不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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