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侗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殿中的每一个人耳中。
那些原本还与周国使者十分热络的吴越群臣,顿时全都冷淡了下来。
没办法,这事实在是太大了。
吴越的上下官吏几乎全都是本地的士绅豪族出身,他们不止是占据了大量的土地,也是吴越海外贸易的主导者。
面对这件事情,哪怕钱弘俶是吴越王,他也是做不了主的,郭侗必须得说服这吴越国的上下官员才行。
这个道理,郭侗自然是清楚的。
要不然,郭侗也不会在钱弘俶第二次提出要向朝廷捐纳之时,直接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郭侗好歹是大朝亲王,不是个臭要饭的,他也得要脸吶!
而且,一旦钱弘俶加了价码,郭侗收与不收都属两难。
就算郭侗不要麵皮,將钱弘俶进献的捐纳给收了,那就成了一锤子买卖。之后可就没法张嘴,再提这贸易之事了。
倘若郭侗不收,那吴越君臣会怎么想?
这位大周晋王乃是一个贪得无厌、厚顏无耻之徒!
这是有辱国格的事情。
如今正是郭侗与王峻斗爭最激烈的时候,怎么敢露出这种破绽!
因此,郭侗这才直接打断了钱弘俶的加码。
至於吴越君臣的冷淡反应,也完全在郭侗的意料之中。
只见郭侗站起身来,端起酒杯,缓步走下丹樨,清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迴响。
“钱王、列位吴越臣工,诸位心有顾虑,郭某完全能够理解。”
“有道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行商作贾,无非是为了利益二字。”
“况且,商人逐利,本就无可厚非。”
闻听此话,吴越君臣的脸色立刻就缓和了下来。
没想到,这位晋王殿下还挺开明的,全不似那种张口仁义礼法、闭口之乎者也的书呆子,这让他们心里顿时生出了些许好感。
不过,光凭两句好话可是远远不够的。
既然这位晋王殿下懂得商人逐利的道理,那便也应该明白如何分配利益、如何让渡利益。
“中原战乱多年,民生凋敝。而我朝新立,正是百废待兴之时!”
“天子有意减轻赋税徭役,以求休养生息,真正能让百姓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此话一出,郭侗环视四周,吴越群臣的眼中或是闪过不信、或是闪过不屑。
毕竟,自后梁以降,时至如今,中原经歷五代,南北分裂十国。
无论是中原天子,还是十国帝王,除了吴越钱氏以外,没有几个具有仁君气象,反而是个顶个的贪婪残暴。
相对来说,十国还稍好一些,南唐李昪、闽国王审知以及钱家的这几位,还算有几分明君的气度。
而中原天子,从后梁太祖朱温开始,到当今皇帝郭威为止。四十三年间,歷经五朝十二帝。唯一还算不错的,也就是后唐明宗李嗣源了。至於石敬瑭,治国上来说,也还凑合,勉强能算半个。
剩下的,哪有一个类人的生物?
哪怕是当今御座上这位天子,那也是屠过汴梁城的,只是近来的评价稍好了一些。
传闻中,这位丘八天子前去孔庙拜謁,竟然屈膝叩拜了孔子,却也不知道此事是真是假。
郭侗见到眾人脸上这副神情,也没有辩解郭威到底是不是仁君的问题。
而且就算郭威是仁君,与他们也没有直接的关係。
这帮人最为看重的还是自身的利益,以及郭家父子能够给出的价码。
“此乃朝廷机密,郭某亦知不应该泄露禁中语。”
“然而,今见诸位心有疑虑,却是不吐不快。”
“天子有令,为恢復民生,將废除所有苛捐杂税。並且在原有正税基础上,包括商税在內,全部减半徵收。”
“如果吴越商贾愿来我大周境內行商,我可以向天子请求,並照此例办理!”
自安史之乱以来,唐廷开始徵收商榷之税。
所谓商税,大约分为四种。
一曰关税,二曰市税,三曰住税,四曰过税,徵收额度基本相同,大约都是十抽其一。
而榷税则是指朝廷专营的盐、茶、酒、绢帛、香药等物。
由於想要贩卖这些商品需要官府签发『钞引』,而商人想要获得『钞引』须得向京师或地方藩镇输送粮餉,因此征榷的標准大约是在十五抽一左右。
倘若大周能够將商榷之税下调至一半的话,那这事才算是真的有些吸引力。
眼见吴越群僚都有些意动,郭侗连忙趁热打铁。
“届时,我朝將在莱州设置专门的市舶务,以管理吴越商贾之事。”
“凡是吴越商船执有钱王签发的路引,在登陆莱州港后,通过盘查且確认未有私藏、违禁之物,便可以签换成市舶务的路引,持此路引,可由莱州直趋汴梁,沿途藩镇州县不得往復盘查!”
此话一出,吴越君臣皆是满脸惊喜。
吴越群臣自不必提,郭侗给出的营商条件自是极其优厚的。
而钱弘俶则是因为吴越所颁发的路引获得了中原王朝的认可,儘管在入境之后依旧无效,但却也能极大地提升他在吴越国內的威望。
更关键的是,所有发往中原商船所持有的路引全都由他签发,不止是能够增加吴越的税收,还能加强他对朝野官吏、士绅的控制力。
念及於此,钱弘俶当即站起身来,朝著郭侗拱手一礼。
“殿下,此事关係重大,弘俶还当与群臣商议一番,方能决断。”
其实通过吴越君臣刚才的反应,郭侗便知道他们心中是愿意的,只是还有些矜持罢了。
人嘛!
总是喜欢端著一些的,更遑论是这些当官的了。
郭侗自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那郭某便静待钱王佳音了!”
言罢,殿中氛围又重新热络了起来……
数日之后,越州港外。
巨舶泊岸,货积如山。
郭侗与钱弘俶並肩漫步而行,身后则是跟著各自的隨从。
走到最大的那艘海鰍大船之前,二人同时停住脚步。
“殿下,此去经年,真不知何日方能再见!”
听到钱弘俶的感慨,郭侗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钱王兄,你我都还年轻,总有重逢之日。”
“海边风大,钱王兄便莫要再送了。”
钱弘俶闻言也不矫情,只郑重地抱了抱拳。
“殿下,山高路远,还请郑重!”
郭侗揖手还礼,隨后登上了那艘海鰍大船。
望著船队向北驶去的背影,钱弘俶不由得感嘆一声。
“未曾想,中原竟有如此风流人物!”
而隨他同来送行的参政沈虎子,闻言却是面容一沉。
“大王,正是因为中原出了此等人物,才更应当警觉些才是。”
钱弘俶闻言,若有所思,隨即登高远眺。
帆隨波远,粼光映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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