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遇袭!”
“袭击者是谁呢?”
“竟是莱州刺史叶仁鲁!”
垂拱殿內,郭威震怒。
將手中札子重重摔在地上,愤怒的声音响彻整间大殿。
那副择人而噬的模样,更是令人不敢直视。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顿时升起一阵议论之声。
郭信脸上满是不可思议,旋即猛地將头偏向王峻。
而王峻此时则是满头大汗,惊慌不已。
郭信见此情形,纵是再愚鲁,也反应了过来。
旋即一脸凶恶地看向王峻,似是要將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郭信收回目光,走出班次,连忙出声关切道:“父皇,不知兄长可还安好?”
郭威寻声望去,面无表情,缓步走下台阶,来到郭信面前,审视著这个小儿子,似是要將他彻底看穿。
“你兄长……安然无恙,並且还將叶仁鲁给生擒活捉了。”
郭信听罢,长舒了一口气。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旋即又忿忿道:“似叶仁鲁这等贼子,纵是族灭也不足以恕其罪愆!”
见郭信这副神情不似作偽,郭威轻轻点了点头,隨后转过身来,便將目光投向了王峻。
“琅琊王,你以为该当如何处置?”
王峻闻声,身躯一颤,许久未曾跪拜的他,当即朝著郭威行了一个大礼。
“启奏官家,臣以为秦王殿下所言极是,叶仁鲁罪大恶极,理应处以极刑。”
“臣请將之族灭,以正国法!”
郭威听罢,轻笑一声。
“不著急,抓回来,先审审!”
“陛下……”
王峻还想开口,却被郭威伸手打断。
“今日还是议一议这牛租到底该不该废除,营田务到底该不该撤销,斗余、称耗等苛捐杂税到底该不该停徵,羡余、贡物到底该不该禁止,前朝的严刑峻法到底还该不该继续沿用!”
郭威之言,振聋发聵,嚇得一眾朝臣连大气都没敢喘。
就在气氛压抑之时,御史中丞孔仁玉站了出来。
“臣以为陛下圣明,此等恶政通通都该废除!”
“官家、诸位同僚,我孔仁玉承蒙陛下信重,忝为御史中丞,上任以来,兢兢业业,但却是夙夜难眠!”
“为何?”
“臣翻阅歷年案宗时,发现诸多案件元凶,本不该死,更不必死!”
“然而,他们还是死了。”
“死於何等缘由呢?”
“便是死於这严刑峻法之下!”
说到此处,孔仁玉的神色竟有些癲狂。
“诸位,尔等可曾听得偷盗一文钱便要將人处死的律令吗?”
“可如今便有!”
“而且还不止如此,家人连同四邻,也要尽皆处斩!”
孔仁玉一步一顿,脚步声深沉,缓步走向王峻。
“敢问琅琊王,如此恶法,您为何屡次三番地阻止陛下將之废除?”
王峻闻言,一双虎目几乎愤怒地快要喷出火来。
范质见状,心道不好。
他们今天的目的,是借著郭侗遇袭这件事,迫使王峻同意废除这些苛政,以分摊各地藩镇可能到来的反噬风险,並不是要彻底逼得王峻狗急跳墙。
毕竟,他手里还掌控著將近一万多的侍卫军精锐呢!
范质连忙走上前来,一把拉住了孔仁玉。
“文宣公,此恶法並非是琅琊王所制定,您又何必如此激愤呢!”
听罢此话,孔仁玉也反应了过来,又缓步退回了朝列。
范质先是朝著郭威躬身施礼,隨后这才开口。
“启奏陛下,自前朝苏逢吉拜相,所制定法律愈发严苛,加之地方官吏残暴,常携此恶法,以苛刑威胁,或勒索讹诈,或戕害生民。”
“臣伏乞陛下,废此恶法,並派遣京朝官通判军州,以协助各道节帅、诸州使君。”
通判军州事,原本赵匡胤陈桥兵变之后,为加强中央集权,特意设置的差遣。
既然原本的官吏不能轻易调动,那么朝廷便派出官员分割其权,以钳制这些在当地经营日久、根深蒂固的地头蛇。
现今朝廷新盛,郭威君威正隆,此时正是打击地方势力,重拾中央集权的良好时机。
况且,范质所提出的通判,只剥夺了地方州镇长官手中的司法权力。
各地节度使总不至於,因为朝廷不让他们判案子了,便起兵造反吧,那也太过草率了。
因此,就算各地大帅会有意见,却也只能忍著。
但只要这个口子一开,那藩镇终结之势便再也抵挡不住了。
郭威端坐於天子御座之上,目光深沉。
“范相公所言,甚合朕意!”
旋即將头转向王峻。
“琅琊王,你以为呢?”
王峻纵是再不情愿,但眼下这种局势,却也容不得他再反对拒绝。
“臣……谨遵陛下圣諭!”
话罢,王峻身上的气势猛然一泄。
见此情况,殿中群臣深知痛打落水狗的时机已经到来。
“启奏陛下,臣请罢牛租苛税!”
宰相李谷当即走出朝列,朝著郭威躬身一礼,完全无视了王峻那想要吃人的眼神。
“唐天祐二年,时后梁太祖征伐淮南,而得耕牛万余,遂將之赁与农家,每岁征缴两石粟米,以为赋税,这便是牛租的由来。”
“时至如今,已足足四十八年了!”
“四十八年,只怕那些耕牛的子子孙孙都已经死尽了吧!”
“然而,如此恶政,竟然还在实行!”
“更有甚者,许多藩镇明明不在赁牛之列,却也在加征牛租。”
“由此可见,此番恶政已经成为了某些朝廷大员手中横徵暴敛的工具。”
“故此,臣请罢牛租苛税,以安天下黎庶。”
李谷的话,仿佛如同是衝锋號一般,平时那些畏畏缩缩的朝臣,全都站了出来,直斥各种恶政。
“陛下,斗余、称耗原为征粮之时,为弥补折耗而多徵收的部分。然而,许多贪官污吏却以此为由,行大肆征敛之事。故而,臣请罢之,以安生民。”
“陛下,羡余、贡物原是四方贡献天子之古礼。然近代以来,各地常有恶吏假借官家之名横徵暴敛,將贪暴之恶名皆遗於至尊。此等苛政,败坏我圣德天子之声名,而藉以肥私。故而,臣请罢之,以安苍生。”
闻听此言,王峻再也忍受不了。
“羡余、贡物乃奉天子,岂容尔等置喙!”
倘若將这些苛捐杂税全部废除,光凭藉正税的话,地方节度使是养不活那些骄兵悍將的。
而且,根据上供、送使、留州的分配製度,一旦这些苛捐杂税被废除,这也是会严重影响节度使们的个人收入的。
他王峻如今以枢密使之尊兼领了泰寧军节度使,已经是天下藩镇的领袖了,那就必须得为各地藩镇爭取利益,起码也得保障现有利益。
若是王峻不能抗住郭威的压力,各地藩镇第一个反噬不会是郭威,而是他王峻。
“陛下,臣此为此书生之言也!”
“今河东未附,契丹虎视,朝廷粮餉本就不足,若是將此例尽皆废除,又何以安天下、保社稷呢!”
说到最后,王峻的话中已经隱隱有了些许威胁之意。
其言外之意便是,你废除苛捐杂税,便是砸了各地藩镇骄兵的饭碗。
届时,你郭威这天下,还能坐得稳吗?
面对王峻的威胁,郭威丝毫不以为意,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微笑。
“琅琊王果然公忠体国!”
“只不过……”
这三个字一出,王峻脸色顿时惨白。
“只不过,有件事情忘与琅琊王说了。”
“晋王此番归朝,还带回了一支吴越商队,所携有盐三千石、茶五万斤、绢帛两万匹。”
“因此,朕打算开禁盐、酒、皮革等专榷之政,改以徵收商税,休养生息,藏富於民,以求迅速恢復元气。”
一番话下来,轰得王峻脑袋『嗡嗡』作响。
而群臣闻言,则是齐齐出声讚颂,口称『陛下圣明』!
“除此之外,朕还决定效法汉文帝之仁政,准备撤销各地的营田务。”
“凡诸道屯田,自即日起,不再隶於藩镇,土地、农具、房屋、牲畜全部赐予佃户,罢军籍,还归州县……”
到最后,王峻已经听不清郭威在说些什么了。
藩镇没了司法权,就连財权也丧失了一半,各地节度使再也养不了那么多的兵了。
而藩镇流失的那些士兵,他们会自己寻找出路。
找谁呢?
朝廷中央有著吴越的持续输血,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此消彼长之下,藩镇易鼎便再无可能。
郭侗,又是郭侗。
如果换到往常,王峻可能会暴跳如雷。
但今天,王峻突然间发现自己好像对郭侗也没有那么憎恨了,也可能是已经没什么力气恨了吧……
浑浑噩噩之间,王峻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的垂拱殿。
出了殿门,只见冯道正一脸微笑地看著自己。
“琅琊王,您是百官之首,还请移步都堂,在圣旨籤押署名。”
“否则,这旨意如何传下。”
冯道语气平淡,字字却如剜心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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