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卢府衙,物是人非。
郭侗居於上座,而堂堂淄青节度使常思则是在下方站立。
不为旁的,莱州归属淄青镇管辖。
袭杀当朝皇嗣,这是多大的罪过啊!
这叶仁鲁是怎么敢的啊?
“启稟殿下,这是王峻派人送来的书信,还送来了价值十万的钱帛!”
郭侗瞥了一眼书信,伸手捻起,却又轻轻放下,轻哼一声,旋即隨口问道:“王伯出手如此阔绰,应是有事相求於令公吧!”
常思神色一肃,躬身应道:“不敢欺瞒殿下!”
“王峻写信前来,是请我设法將叶仁鲁除掉……”
言罢,常思还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郭侗。
郭侗轻抿了口茶,笑意盈盈道:“那令公打算如何去做呢?”
常思闻言,当即下拜:“老夫对殿下、对朝廷、对官家之心,可昭日月,岂能行此枉顾国法社稷之事!”
“老臣寧死亦不敢为!”
若非是不了解此人,还真没准把这老常思当成了什么忠臣义士。
常思,字克恭,太原人。
后唐庄宗李存勖便已经出头,一度做到了捧圣军使,是这天下间为数不多比符彦卿资格还老的宿將。
素以审时度势、毫无信誉而著称,为人贪暴,喜好敛財,却又极为吝嗇。
后汉开国不久,由威胜军移镇潞州,授为昭义军节度使。
乾祐三年末,会逢常思生辰,张永德奉命携礼贺寿。
不久后,郭威鄴都起兵,常思瞬间本能发作。
当然,也还有著些其他的原因。
总而言之,常思接到刘承祐的密詔之后拒不执行,只是將张永德给关押了起来。
岁初,刘崇南下。
这一次,常思的本能没有发作,因为他与刘崇有仇,再加上一些其他因素。
常思散尽家財,招募勇士,力抗刘崇南下。
战后,常思以功移镇,授平卢节度使,膺使相荣衔。
王峻找到常思,这也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换成一般人,肯定是不敢接这种要命的活计。
但老常思不同,他可是出了名的贪財与吝嗇。
最关键的是,常思的身份特殊,就算郭威知道常思杀了叶仁鲁,也绝不会太过难为常思的。
只不过,这王峻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拿莱州隶属淄青镇的事情敲打常思。
这一句话,反倒是点醒了常思,硬生生让他压制住自己的贪婪欲望,最终选择了举报首告,出卖王峻。
郭侗见状,连忙站起身来,走至近前,扶起了常思,轻声宽慰道:“令公切莫如此,你我本为一家,父皇常嘆息不能为常氏正名,晚辈又何堪受您老如此大礼!”
说罢,恭恭敬敬地朝著常思施了一个晚辈之礼。
当年,常思之兄战死,其妻王氏携子常威,改嫁给了晋王李存勖的爱將郭简。
至此,常威亦改名为郭威……
后来,刘仁恭攻陷顺州,郭简战死,王氏便带著郭威南下投奔表妹韩氏。
孰料,王氏在途中病逝,郭威埋葬了母亲之后,孤身一人投奔了姨娘韩氏。
数年之后,郭威十余岁时,韩氏也病故。
隨后,郭威便投奔了常思,呼之为常叔……
这便是郭威的家世渊源,也是常思力挺郭威称帝的最重要原因!
至於,郭威称帝之后,为何不改回常姓,原因也很简单。
一是因为郭简虽然早死,但郭简之子的身份还是给他提供了不少便利,尤其是在河东之时,许多人都会因为他是郭简之子而顾念些许故旧之谊。
二则是由於常远儘管身死,但常氏血脉却依旧旺盛,常思更是足足有著四子十孙。
况且,若是郭威称帝之后便恢復本姓,那天下人又该如何看待郭威呢!
既然得了郭氏的遗馈,便应该延续人家的姓氏。
此为天道!
如今郭侗重提此事,便是让常思明白,这天下名义姓郭,但实际上却是咱们常家的,您老人家可不能帮著外人啊!
常思虽然品德不佳,但却是人老成精之辈,哪里能听不出郭侗的言外之意。
“殿下,欲让老夫如何去做?”
郭侗听罢,嘴角勾动,笑容愈发灿烂。
“请令公告知琅琊王使者,就说您自会设法除去叶仁鲁。”
“那……”常思欲言又止,言外之意却是不言而喻。
郭侗见状,连忙开口:“至於那十万银钱嘛,既是王伯的一番美意,令公自当笑纳才是!”
“好好好!”常思连声笑道。
那老脸上的褶皱,顿时宛如一朵盛开的菊花般绽放开来。
这也是常思的一贯做法。
毕竟,谁说收了钱,就一定要去办事呢!
话已说开,计已定下。
郭侗拉著常思,並排同坐一旁。
“除此之外,晚辈还有一事想与令公商议。”
“商议愧不敢当,殿下如有差遣,还请吩咐便是!”
常思也是个明白人。
这郭威、郭侗父子俩骨子里虽流著常家的血,但毕竟是姓郭,更是当今的皇室。
倘若因为恃宠而骄、胡作非为,將这份香火情给耗尽了,那子孙便也就彻底被打落凡尘了。
要说这王峻也是倒霉,这份心思,常思从前都没有过。
这都是被王峻要挟之后,常思在这数日之內悟出来的。
“令公也知,我此番宣諭江浙,从吴越带回了一支商队,船上儘是盐、茶、绢帛之类的紧俏之物。”
闻听此话,常思的眼中不自觉闪过一抹贪婪之色。
没办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懂得道理是一回事,但能不能做到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郭侗见状,嘴角也是泛起一抹苦笑。
这老傢伙,果然是难缠啊!
“令公,我与吴越王有约,此后吴越財货会源源不断地输往中原。此事关乎国朝大计,且还需令公相助才是。”
“吴越商队欲往汴梁,无论是走水路,溯黄河而上;还是行陆路,从莱州靠岸,都必定要路过淄青。”
“现如今,国朝初定,地方还有不少盗匪、乱兵。”
“晚辈想请令公出兵,肃清管內强人,保护往来商旅!”
“这……”闻听此言,常思不免有些迟疑。
他不去抢劫那些吴越商贾,便已经是竭力克制了。
让他去保护那些商旅,不就等於驱狼以牧羊吗?
更何况,岂有不给好处,便让人家办事的。
见此情形,郭侗默默在心底嘆了一口气。
这老傢伙,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令公,吴越商旅入境,沿途脚店、酒肆、牙行之类活计必然大量增加。届时,商税也將倍增啊!”
郭侗循循善诱,想要空手套白狼。
然而,常思却是轻哼一声,不为所动,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郭侗狠了狠心,又道:“朝廷获利,自然也不能亏待功臣!”
“这样吧,晚辈可以从获利取出一成,以父皇的名义赠与令公,如何?”
“一成?”常思闻言,还是稍稍有些不满。
“令公,从莱州到汴梁,沿途须得经过平卢、天平、彰信、义成四处藩镇,一成已是不少了!”
郭侗这是在提醒常思,不要太过贪得无厌。
而常思听罢,面容陡然一变,旋即大义凛然道:“殿下这是说得哪里话来!”
“为朝廷做事,庇护一方黎庶,本就是臣子应尽之责,老夫又岂可推辞!”
见常思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调性,郭侗心中也是深深佩服。
很快,两人就征剿盗匪、修建港口、铺设道路等事进行了探討。
正在此时,一队人马来到了平卢府衙,为首之人还是郭侗的老熟人、冯道之子——冯正。
“殿下,官家有旨意!”
“令您暂缓回京,全权办理吴越商贸事宜。”
郭侗闻言,眉头顿时一皱。
“朝廷是出了什么事吗?”
冯正瞥了一眼常思,然后走到郭侗身边耳语了起来。
不多时,郭侗的眉头便舒展开来。
看来,皇帝这是打算榨乾王峻的最后价值了。
司法权被夺,財权大减,王峻作为天下藩镇领袖,必定被群起而攻之。
若是他所料不差,郭威这是打算借著藩镇的怒火,拿王峻的人头祭旗啊!
现在叶仁鲁就是悬在王峻头上的那把利剑,只要郭侗一日不回京,那王峻就得给郭威背一天黑锅!
念及於此,郭侗当即站起身来,向常思告辞。
毕竟,得趁著常思还不知道朝廷旨意的时候赶紧开溜。
否则,这老傢伙还得狮子大开口。
“令公,陛下的旨意您也听到了,还请为我准备车驾,我要前往鄆州宣諭!”
旋即又向常思介绍起冯正。
“令公,这位冯正冯郎君乃是冯老令公之子,现任检校国子祭酒兼太僕丞,陛下使之出知莱州,提举市舶务诸事。”
郭侗还是担心常思会因为藩镇財权被削之事,而对吴越商贾下黑手,便只好將冯正拉出来做挡箭牌了,希望他能看在郭威与冯道的面子上顾忌一二。
“至於,你我之事,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好!令公果然爽利!”
一老一少两只狐狸对视一眼,仰天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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