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伦靠在吊篮的边沿,看著那些骑士的背影融入暮色,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像一条旧毯子铺到世界尽头。
他忽然想起了艾尔莎。
她大概又在院子里追那些从安全地带跑进来的兔子,然后被莱安娜拎著后领子拽回来。
起初,艾尔莎是吵著要来的,但保尔不同意。
她不能来龙湾,因为龙湾是三神匯聚之地。
洛伦听商队的人说过,最南边的风暴群岛信奉深渊潮汐之母莫蒂瑞甘。
所有水手出海前都要去祂的神庙献祭——献一头黑牛,或者献一个囚犯,扔进潮汐池里,看海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脚踝、膝盖、胸口、下巴,最后漫过他们因窒息而张开的嘴。
可献祭若是不够,祂便会掀起巨浪將船吞没,连木板都不会剩一块。
而在龙湾,旧神的遗蹟与新神的教堂比邻而立。
满月女祭司在月光下唱诵,纯白教派的神官在街头行走,而深渊遗民——那些穿灰袍的人经过你身边时,目光总是会刮过你身上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艾尔莎如果来了,她藏不住的。
但洛伦知道,艾尔莎一定在生气。
她生气的时候会把嘴噘得能掛一个油瓶,两条小辫子一甩一甩的,跟谁都不说话,连莱安娜端来的甜粥都不看一眼——但也只是不看一眼,等莱安娜转身走了,她会偷偷用小勺舀一勺塞进嘴里,然后继续噘著嘴。
但过不了一刻钟她就会自己跑过来,拽著你的衣角仰起脸来,眼睛里的光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也不会问你去哪里去多久,她只会问那句话——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想家了?”
道夫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嗯。”
“正常。第一次出远门都这样。”道夫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洛伦。
“喝点。別想太多。到了龙湾,买了书,买了东西,咱们就回去。”
洛伦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但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涩涩的不太好喝,但很解渴。
“这是什么水?”
“路上的人都会喝这个。加了苦艾草和百里香,能提神,还能防痢疾。你以为路上的水能隨便喝?那些河沟里的水,看著清,里面什么都有。”
“我在……我听人说,有人在河沟里喝了一口水,三天之后肚子胀得像鼓,敲一敲能听见回声,第七天肚子里钻出一条蛇来,从他嘴里探出头,吐著信子看了看外面的世界,又缩回去了。”
洛伦被嚇的又喝了一口。
多足兽的队伍在平原上拉成一条长长的线,那些多足兽的脊背在阳光下起伏,像一座座会移动的小山丘。
它们走得不快,但很稳。
每一步落下去都带起一小团尘土,就像大地在呼吸一般。
而此时的他们坐在其中一头的最高处——这是道夫执意要的。
“坐高点,看得远。看得远,活得久。”
但洛伦知道这句话不是隨便说的。
那些骑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策马跑到队伍前面去,站在高处张望一番,然后再跑回来。
他们的目光从来没有鬆懈过,哪怕是在最平静的路段,哪怕是在太阳最毒的中午。
他们知道这条路上有什么。
洛伦摸了摸太阳穴,那点凉意还在,但他已经习惯了一些。
小男孩甚至开始觉得,那点凉意不是什么坏事——它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按著他的头,告诉他:醒著,別睡著,看著前面。
多足兽的队伍继续往前走。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从身后转到了身前,越拉越长,越拉越淡,最后被深夜的星光铺满了。
他们睡著了,並做了一个美梦。
后来,道夫率先睁开了眼。
“洛伦,快到了。”
“快到了?”
“嗯。”
洛伦坐直了身子,伸长脖子往前看。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灰濛濛的天际里浮出来。
那是一座城。
很大很大的城。
大到洛伦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它——他脑子里所有的词都不够用。墙、房子、街道、集市——这些词都太小了,小得像是在用一个杯子去装一片海。
甜水镇的整个集市摆进去,大概只够填满城门口那一小片空地。
城墙上面有光——黄的、白的、红的,星星点点地连成一片,像是一条悬在半空的河,河面下还藏著另一条。
而在城墙的后面,有更高的东西。
塔楼,很多很多的塔楼。
它们从城墙后面伸出来,尖尖的,瘦瘦的,像是一根根插进天空里的针,又像是树林。
它们在晚风里翻卷,像是一群在天上飞的鸟,被看不见的线牵著,永远飞不出去。
洛伦的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风灌进嘴里时带著一股咸味,还有一股他说不出名字的味道。
“这是……龙湾?”
“嗯。”
“怎么……这么大?”
道夫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大?罗斯罗兰比这还要大好多倍。我听商队的人说过,罗斯罗兰的城墙从这头走到那头要走整整一天。”
洛伦的嘴张得更大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土包子。
“洛伦。”
“嗯?”
“你听说过龙湾为什么叫龙湾吗?”
“听说过一些,说……建在一座龙的骸骨上面?”洛伦从商队那些人嘴里听到过这个故事,但那时候他只是当故事听,像莱安娜讲的睡前故事,听过就忘了。
现在他看著那座城,忽然觉得那个故事可能不是故事。
“嗯。传说上古的时候,有一条远古巨龙死在这里。它的身体化成了山脉,它的血流成了河流,它的骨头变成了这座城的地基。”
“当然,谁也不知道真假。”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座白色的城墙上,落在那些从海底采上来的白色石头上,落在那些刻满了符文的砖面上。
“不然,这龙得有多大啊?”
然后,洛伦看见了。
多足兽的队伍在晨光中缓缓地靠近龙湾。
城墙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像真的。
洛伦能看见城墙上的那些砖了——每一块都比他整个人大,每一块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城墙的脚下有一道巨大的拱门,拱门里面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大开的嘴,喉咙深处是另一片天地。
拱门的两边站著卫兵,穿著全套的铁甲,手里握著长戟,戟刃在火光里闪著冷光。
商队的领头人策马走到拱门前,跟卫兵说了几句话。
他掏出一份烫漆文书,卫兵接过文书,借著光看了看,又看了看领头人的脸,看了看商队,看了看多足兽背上那些盖著油布的货物。
然后他点了点头。
多足兽穿过了拱门,走进了龙湾。
隧道不长,但洛伦觉得走了很久,然后他们走出来了。
洛伦这才真正看清了这座城。
龙湾是建在海里的。
七重海浪从四面八方涌来,拍打著最外层的环形城墙,溅起的水花在暮色里碎成千万片金箔。
而城墙的白不是那种脏兮兮的灰白,不是甜水镇那些被煤灰醃入味的土墙的白,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且带著珍珠光泽的白。
洛伦盯著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那是石头本来的顏色。
“这是什么石头?”
“海石,从海底采上来的。”
城墙上有三座灯塔。
塔身也是白的,但塔顶是金的,在晨光里烧成一团一团的火焰——不对,不是火焰,火焰会灭,它们不会灭。
塔顶的光还在亮著,那是守夜人忘了灭的灯,在晨色里晕成三个毛茸茸的光圈,像三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看著海,看著天,看著远方,看著每一个从城门底下走进来的人。
洛伦的目光从灯塔上移开,顺著城墙往下走,走到城门前面。
城门外面有一座桥。
那座桥是用石头砌的,一块一块的巨石,每一块都比他整个人大,铺在海面上,一直铺到陆地上去。
桥面很宽,宽得能並排走四辆马车,桥的两边没有栏杆,只有一排一排的石柱,柱顶上刻著不知名的兽头,张著嘴,朝著海的方向。
海浪从桥墩之间涌过去,涌过来,发出低沉的、闷雷一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桥底下翻身——翻了一个身,没有醒,又翻了一个身,还是没有醒。
“那是长桥,听说已经一千年了。”
洛伦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想,要多少石头才能填出这么一条路来,要多少人才能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地垒上去,要多少年才能让那些石头被海浪磨出这样的弧度。
桥的那一头连著陆地,桥的这一头连著城门。
城门永远开著,永远有人进,有人出。
有赶著马车的商人,有背著包袱的农人,有骑著高头大马的骑士,有穿著灰袍子的神官。
他们在城门口挤成一团,又被卫兵手里的长戟一根一根地分开。
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最高的那座塔。
洛伦仰著头,脖子后仰到几乎要断了,才看见那座塔的顶。
它从整座城市的正中央长出来,瘦瘦的,高高的,尖尖的,像一根插进天里的针。
塔身上有雕刻。
很远,看不清雕的是什么,但能看见那些线条在阳光下起伏,像一条一条的河,从塔顶流下来,流到塔底的地面上。
“那是圣塔。信仰的中心。权力的巔峰。”
“道夫叔叔,你上去过吗?”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长到洛伦以为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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